顾敏蹲在石板边缘,灯焰轻轻一晃。她把油灯放低,灯光照在石板四角那些麻绳残段上。麻绳在轻微振动,振动频率和石板底下的踏步声是同一个节奏。“石板底下封印的是被驱傩反噬的疫鬼。方相氏驱傩舞跳到一半被强行中断,疫鬼没能被驱走,反而把驱傩者一起拖进了封印里。现在封印里的疫鬼和驱傩者已经分不开了。它们在石板底下跺了两千年,不是要出来,而是在跳驱傩舞。它们是驱傩者,它们的舞还没跳完。它们在等石板被揭开,等空气重新涌进封印,等有人把拗诀手势按在石板上,完成最后一拍。然后傩舞结束。但没有人知道傩舞结束后它们会变成什么。”
唐震往后退了一步,想退出那些被踩出凹槽的四方步凿痕。脚还没落地,他低头看向自己脚下。他的影子没有退。那个灰白色的影子还站在凿痕正中央,保持着四方步第一步的姿势,左脚在前,右脚在后,和他自己现在的姿势完全相反。他往后退,影子往前迈。那不是跟着他,而是脱离了他。影子沿着地上那些凿痕,缓慢地跺下了四方步的第二步——南。脚跟先落地,然后是脚掌,然后是脚尖,然后是脚趾。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影子在祭坛上独自跳起了驱傩舞,每一个步法都精准得和石壁上那些被凿掉脸的方相氏图谱一模一样。
傩在他身后开口,声音轻而冷:“你的血刻激活了封印里的驱傩者。它们在借你的影子上祭坛,借你的血刻完成那支没跳完的舞。”
唐震想退出祭坛,但他的右臂纹路忽然全部竖了起来。不是往外翻,也不是往内贴,而是竖。每一道纹路都像被什么东西从皮肤深处往外顶,顶到鳞片边缘,鳞片边缘泛起微弱的青金色光。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掌心那个“诺”字正在剧烈明灭,频率和影子的跺脚节奏完全一致。不是影子在借血刻,而是血刻在回应那支没跳完的舞。血刻认得这个步法,认得这个节奏。两千年前签下盐约的那个祖先,在签契之前也站在这座祭坛上,跳过同一支驱傩舞。现在这支舞重新响起来了,不是从石板底下,而是从他右臂的骨头深处。他想停,但血刻不停;他想退,但影子不退。那个影子是他的,但已经不是他在控制了。
影子跺下第三步——西。然后是第四步——北。四方步跺完,影子停住了。那不是结束了,而是在等。等最后一拍。唐震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拗诀的手势已经自己摆好了。手指弯曲如爪,和傩在第57章跳驱傩舞时的手势一模一样,和石壁上那些被凿掉脸的方相氏图谱上的手诀一模一样。不是他在做这个手势,而是他的手自己做的。手指每一道关节都弯曲到极为精确的角度,拇指扣在无名指根,中指微屈往前推,食指和小指往两侧张开。每一个角度都精准得让他不认识这是自己的手。影子在替他跳傩舞,血刻在替他打手诀。他马上就要变成方相氏了。
石壁上那些被凿掉脸部的方相氏壁画,在他影子跺下第四步时同时亮了一下。不是从外面照亮的,而是壁画本身的凿痕里往外渗出青金色的微光。光的颜色和唐震右臂鳞片底下的微光是同一个色阶。那些被凿掉的脸部空白处,开始缓缓浮现出新的五官。不是恢复原来的脸,而是重新画上去的。每一张脸都在缓缓转向唐震所站的方向,几十张古老而陌生的鬼面具同时注视着他。
然后他发现了一件更不对劲的事。那些面具的五官,和他自己的脸有几分相似。不是一模一样,是轮廓。颧骨的高度、鼻梁的弧度、嘴角的位置——每一张鬼面具都在往他脸上的特征靠拢。面具的眼窝深度正在调整,调整到和他自己眼眶凹陷的弧度完全一致;面具的嘴唇厚度正在变化,变化到和他自己嘴角上扬时肌肉拉扯的角度一模一样。每一双被凿掉又重新画上去的眼睛都在看他。不是看,而是在量,在测量他的五官比例,在把他的脸复制到石壁上。
顾敏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稳。不是冷静,而是她在用自己最熟悉的专业术语,来压住心里那个太庞大、太荒谬的真相:“方相氏驱傩舞跳到最后一拍时,驱傩者和方相氏的面具会合为一体。你把血刻带进了祭坛,封印里的驱傩者以为方相氏回来了。它们在认你。你脸上没有面具,它们正在给你画一个。它在等你戴上它。”
唐震低头看着自己右手那个已经自己摆好的拗诀手势。手指还弯曲着,拇指还扣在无名指根,中指还微屈往前推。他能感觉到手掌在轻微颤抖,不是他在抖,而是血刻在等最后一拍。影子已经替他跳完了傩舞,血刻已经替他摆好了手诀,壁画上的鬼面具已经替他画好了脸。他只差最后一步,把手按在石板上,完成拗诀的最后一拍。然后他就不再是他了。他会变成方相氏,变成石壁上另一双眼睛。
傩走到他面前。她没有戴面具,脸和盐女祠里巫姑雕像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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