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抬头,眼神里全是困惑。
“先生这是为何?让人记恨,有何好处?”
卫安走回桌边。
“好处大了。他们恨我,就会盯着我。盯着我,就会找出我做事的漏洞。找了漏洞,就会嚷嚷出来。嚷嚷出来,我就能修补。工程里的贪腐、偷工减料、人浮于事,靠我自己查,查到猴年马月?得让这帮眼睛通红的人,帮着我查。”
朱标怔怔地看着卫安。
“那那先生要这三年特权,又是为何?统管六部,调动百官,岂不是更招人恨?”
“恨就对了。三年特权,是刀。这把刀悬在所有人头上,他们才知道怕。怕了,才肯按我的规矩来。等铁路修成,这把刀自然就收回去。可规矩,已经刻进他们骨头里了。”
卫安站起身,踱到朱标面前,低头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半头的太子。
“殿下,你记住。朝堂不是棋盘,黑白分明。朝堂是泥潭。里头的每个人,都在泥里打滚,浑身泥点子。你要做的,不是把泥潭抽干,那是神仙也做不到的事。你要做的,是让这潭泥,按照你需要的方向流。”
“谁强了,你就压一压。谁弱了,你就扶一把。让所有人的力气,都拧成一股绳,朝着同一个方向使。这方向,得由你定。”
朱标开口,嗓音有点发干。
“先生,这便是父皇的帝王心术?”
卫安摆了摆手。
“这只是其中一招。真正的帝王心术,是让所有人觉得,他们有得选。其实,路只有一条。那条路,通向你想要的地方。”
“行了,理论课上完了。殿下,下午跟我去工地看看。”
“工地?”
“对。招募民夫的工地。银子到位了,人也该到位了。殿下不是想学吗?从头学。怎么招人,怎么发钱,怎么管饭,怎么记工这些琐碎事,比什么帝王心术都实在。”
朱标站起身,整了整衣襟。
他脸上的茫然散去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跃跃欲试的认真。
“好。我随先生去。”
京城西直门外,原是一片荒滩。
如今,这里搭起了窝棚。
卫安和朱标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头。
招工告示三天前就贴遍了京畿各府县。
高台下,几个户部和工部的官员正在维持秩序。
百姓排成长龙,队伍一直蜿蜒到看不见的地方。
卫安盯着手里那份刚送来的文书,眉头拧紧。
“吴飞。”
跟在他身后多年的属官吴飞立刻上前。
“大人。”
卫安把文书递过去。
“这报名人数,不对。三天,十二万人?从京城到宣府,沿线勘测出的适工路段,顶多容纳八万人。多出来这四万,哪来的?”
吴飞凑近看了看,额角渗出细汗。
“大人,京畿周边州县的流民都来了,还有不少是从山东、河南赶来的。”
朱标也看见了那份文书,他眉头蹙起。
“先生,人多了,不是能加快工期吗?”
“加快?殿下,十万人的嘴,一天要吃掉多少粮食?十万人的工钱,一个月要多少银子?十万人的窝棚,占多大地?生了病怎么治?打架斗殴怎么管?偷盗抢掠怎么抓?”
“人越多,摊子越大,毛病越多。修铁路是技术活,不是堆人头。人堆得再多,不懂规矩,就是乌合之众,自己就能把自己乱死。”
高台下,队伍忽然骚动起来。
两个壮汉为了插队扭打在一起,旁边的人非但不拉架,反而跟着起哄。
几个维持秩序的衙役冲过去,费了好大力气才把人分开。
朱标看着那混乱的场面,脸色白了白。
卫安的声音冷冷地砸下来。
“看见了?这才十二万人。等全线铺开,得有三十万。三十万张嘴,三十万双手,三十万颗心思。殿下,你觉得这摊子好管吗?”
朱标盯着台下那片攒动的人头,攥紧了袖口。
卫安转过身,从怀里掏出一本薄册子,递给吴飞。
“按这个来。三人一组,设一工头。十组为一队,设一队长。百队为一营,设一营官。工头管干活,队长管吃饭,营官管发钱。层层负责,出了事,就找这一条线上的人。还有一条。每营里,暗中派两个锦衣卫的人。不干活,只盯着。盯着谁偷懒,谁闹事,谁煽风点火。”
吴飞接过册子,手有点抖。
“大人,锦衣卫他们肯听咱们调遣?”
“孙烈欠我人情。这点小事,他会办。告诉底下人,管好自己的嘴。锦衣卫的眼睛,盯上的不是流民,是那些想浑水摸鱼的耗子。”
朱标站在一旁,把这番话听了个全。
他看着卫安那张懒散侧脸上掠过的一丝锐利,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先生不是不怕乱,他是早就算准了乱在哪里,提前织好了网。
福州城外,工地。
旗幡招展,夯土声、号子声混在一处,热浪蒸腾。
这是南北铁轨工程的起点福州火车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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