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安站在原地，半阖着眼，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福建段那点事，我早布置好了。
喻承宇想靠这点实权翻盘？
他连图纸上的标高都看不懂。
让他去管，正好给我当个挡箭牌，吸引那帮牛鬼蛇神的火力。
退朝后，御书房内。
朱标眉心拧成了一个死结。
“父皇。福州之事，分明是李善长暗中操纵。您不仅没罚他，反而把福建段工程交给喻承宇。这不是给先生添堵吗？”
朱元璋坐在案后。
“添堵？标儿，你只看到卫安受了委屈，没看到李善长快被逼疯了。”
“卫安这小子，手段太狠。五亿两的盘子，他一个人全吞了。淮西那帮骄兵悍将，被按人头抽了两千两，家底都快掏空了。要是连福建段的实权都捞不到，他们能善罢甘休？”
“咱给喻承宇一个正四品，给他福建段的主管权。李善长觉得赢了，淮西觉得有肉吃了，这朝堂，就稳了。”
“喻承宇是个读书人，懂什么修铁路？他拿了权，就得干活。干好了，是卫安统筹有方。干砸了，或者贪污了。咱就有名正言顺的理由，把淮西伸进工程里的爪子，一根一根剁下来。这叫，捧杀。”
半个月后。
《大明官报》加急刊印，随驿马发往全国各府县。
头版头条：《匠籍考成法颁行天下，凭手艺吃饭，按等级拿钱！》
福州城外，火车站工地。
刘三蹲在窝棚外，手里捏着一张盖了红印的初级工匠凭证。
“三哥，听说拿了这牌子，以后去别的府县做工，官府也认？”
一个江西后生凑过来，满脸兴奋。
刘三把凭证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认！怎么不认！官府说了，初级工匠月钱一两，绝不拖欠。要是东家敢少给一文，直接去衙门告他！”
不远处，几个之前闹事最凶的工匠，正围着监工点头哈腰地请教手艺。
“李头，您看我这砌砖的手艺，够不够考个中级？”
“差得远呢！灰缝不匀，回去再练两个月！”
茶楼里，说书先生把醒木一拍。
“要说这卫大人，真是神机妙算！那喻青天查了半天，查出个屁的贪腐？人家卫大人早把规矩定好了，就等着咱们凭本事拿钱呢！之前那些瞎嚷嚷的，全是没本事的懒汉！”
茶客们轰然叫好。
街头巷尾，关于卫安克扣工钱的谣言，被这实打实的银子和凭证，砸得粉碎。
“那那还等啥？！考核！咱去考核！”
“对！考核去！考了三级，每月白拿一两！”
“考不上三级也有补贴！每日二十文！”
汉子们丢下手里的一切，涌向刚刚设立的登记考核点。
队伍从窝棚外排到官道上。
负责登记的小吏被围得水泄不通，汗流浃背地扯着嗓子喊：“排好队！一个一个来！有手艺的先亮手艺，没手艺的先登记！”
几个之前闹事最凶的工匠，挤到前面，满脸堆笑：“大人，您看我这砌墙的手艺，够不够考个中级？”
小吏斜他们一眼：“先去那边量灰缝！尺子、墨线都备着，别想糊弄！”
“是是是！这就去！”
工地另一头，喻承宇站在临时搭建的棚子下，手里捏着那份《大明官报》。
报纸边缘被他攥得起了皱。
凭什么？
我喻承宇，寒窗十六年，过五关斩六将，从刑部主事熬到按察司佥事，正四品。
你卫安，年纪与我相仿，凭什么身居正一品，还破例封爵？
凭什么你随手一划的规矩，就能让这百万工匠山呼海啸？
他手里的报纸，被捏出更深的褶皱。
棚子外，工匠们兴奋的喧哗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卫大人真是为民做主！”
“这规矩，公道！”
“以前做工，工钱全看东家心情，现在有了凭证，朝廷给撑腰！”
每一声夸赞，都像一记耳光，抽在喻承宇脸上。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胸腔里那股憋闷，堵得他喉头发苦。
安分，李公说得对，福建段的工程，总纲在他手里，我只是管日常施工。
他给，我才能拿，他不给，我什么都不是。
他睁开眼，松开攥皱的报纸，抚平。
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刻意的平静。
京城，户部衙门后院，卫安靠在一张躺椅上。
连日操劳，铁路总纲、工匠考成法推行、六部协调脑子里那根弦绷得太紧，此刻难得松弛。
院子里蝉鸣聒噪，他却觉得这噪音比朝堂上那些叽叽喳喳顺耳得多。
上一次这么清闲，是什么时候？
他伸手去够酸梅汤。
“卫大人！卫大人！”
一个尖细的嗓音从院门口传来，脚步声急促。
卫安的手顿住。
东宫的太监气喘吁吁跑进来，躬身行礼：“卫大人，太子殿下有请！”
卫安盯着那太监，没说话。
又来了。
朱标这小子，是算准了我什么时候有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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