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回御花园，站在桂花树下慢慢弯下腰开始扫地，一下一下，落叶在扫帚底下堆成一小堆。他扫到一半停下来扶了一下树干，喘了几口气，又低头继续扫。
坤宁宫那边的笑声顺着风传过来，他听着，扫帚在地上划出一道一道的白痕。
一个月后，冷宫里的姜静开始自言自语。她坐在床边上，面前摆着那碗馊粥，碗沿结了厚厚一层干掉的粥皮。她拿勺子一下一下戳着那层皮，嘴里说：“她凭什么……凭什么……“翻来覆去就这三个字。
两个月的时候，姜静不吃东西了。馊粥放在门口，端进去原样端出来。
三个月的时候，她开始吐血。一天夜里她咳了一阵，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手背上全是暗红色的血沫子。她低头看着那摊血，盯着看了很久，然后喉咙里挤出来一阵狂笑。
这天裴宁在御书房里批折子，痞帅走进来站在案前说：“姜静死了。“
裴宁笔没停，写完了那个字才抬起眼皮：“怎么死的？“
“病死了.昨天夜里。“
裴宁放下了笔，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窗外的日光从窗格子里漏进来，落在桌面上，把摊开的折子照得亮晃晃的。她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温的，沈怜刚换过。
她放下杯子说：“葬了吧。找块荒地埋了，不用立碑。“
痞帅点头：“是。“
他又说：“楚元龙还在御花园扫地，前两天病了，扫到一半蹲在地上起不来，被人搀回角门的。“
裴宁重新拿起笔批折子：“病了就找沈怜给开副药。“
痞帅说：“行。“
裴宁批完那本折子，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御花园那边隐约传来沈婉的笑声，混着赵铁柱的大嗓门和孙大壮的闷笑声，隔着几道墙传过来，模模糊糊的，但听着热闹。
她收回目光继续批下一本。
楚元龙那天扫完御花园的落叶，把扫帚靠在那棵桂花树上，坐在树根底下歇了一会儿。天快暗了，院子里没什么人走动，只有几只麻雀在枝头上跳来跳去，翅膀扑棱棱地响了几声，飞走了。他靠着树干坐了半天没动，风从墙头吹过来，吹动他灰布衣裳的下摆。他低下头，看见自己手背上爬了一道褐色的老人斑，像是这个春天才长出来的。
第二天早上他没来上工。
杂役房的人去角门小院找他，推门进去，人坐在门槛上，背靠着门框，眼睛闭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一动不动的。桌上那碗粥还是满的，没动过。
消息传到裴宁那里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她在坤宁宫陪沈婉吃午饭，沈婉刚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痞帅走进来站在门口说了一句：“陛下，楚元龙也死了。“
沈婉嚼排骨的动作停了一拍，然后继续嚼完咽下去。
裴宁端着饭碗看着碗里的米粒。日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她手背上。
她说了三个字：“厚葬了吧。“
然后她低头，继续吃饭。沈婉给她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她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嚼完咽下去了。
裴宁在御书房批完最后一本折子，放下笔，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窗外的日光从窗格子里漏进来，落在摊开的楚国地图上，把上面勾画的朱笔圈映得发亮。她看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把周瑾和宋寻叫来。”
痞帅站在门口，点头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周瑾和宋寻一前一后走进来。周瑾穿着深蓝色常服，头发用玉簪束着，进来后在案前站定。宋寻穿着甲，手搭在刀柄上，站得笔直。
裴宁看着他们两个：“大周那边不能一直没人管。你们两个明天先回去。”
周瑾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陛下打算什么时候回？”
“朕再待一阵。”裴宁说，“楚国这边刚定，一些事还没理顺。朕娘也刚安顿下来，朕陪她住些日子。”
宋寻在旁边问了一句：“陛下一个人留在这儿？”
裴宁说：“痞帅和沈怜跟朕留下，够用了。大周那边你管好军务就行，政务上的事周瑾全权处置，拿不准的写折子送来。”
宋寻点了下头：“臣明白了。”
裴宁又补了一句：“开车一两天就到了，有事随时回来，别觉得远。行了，回去收拾吧，明天早上出发。”
宋寻抱拳：“臣告退。”转身先走了。
周瑾站在原地没有动，等宋寻的脚步声走远了，才开口说了一句：“臣到了大周，每天写折子给陛下。”
裴宁看着他：“不用天天写，有事才写。”
周瑾点了点头：“臣知道了。”他转身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框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裴宁一眼，没说话，出去了。
当天晚上，裴宁批完折子从御书房出来，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夜风从御花园那边吹过来，带着桂花树淡淡的味道，暖融融的，月光铺了一地。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周瑾住的偏殿走去。
院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团昏黄的烛光。裴宁推门进去，周瑾正坐在案前把最后一件衣裳叠好放进包袱里。几本账册摞在旁边，一把匕首用布裹着搁在包袱上面。他抬起头看见裴宁，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陛下怎么来了？”
裴宁走进去，把门关上，靠着门板看了他一眼：“明天走？”
“嗯，天亮就走。”
裴宁走过去，在案前站住，低头看了一眼他叠好的包袱，伸手把最上面那件衣裳的袖子捋平了。然后她抬头看着他：“大周那边，朕封你总督兼摄政王。政务全权处置，军务归宋寻管。你不用事事操心，该放的就放。”
周瑾看着她：“臣知道了。”
裴宁说完，转身走到床边坐下，脱了鞋，盘腿坐在床沿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过来。”
周瑾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月光从窗格子里透进来，落在两个人面前的床褥上。
裴宁侧过身，伸手碰了一下他的脸，手指顺着他的下颌线滑到他后颈，然后凑过去亲了他一下。嘴唇贴着他的，停了两三秒才退开。
“去了大周，别熬夜批折子。”
“臣尽量。”
“不准尽量。”
周瑾没说话，抬手扣住她的后脑，把她拉回来，低头吻住了她。这个吻比刚才那个深一些，他的嘴唇贴着她的，带着一点力道，像是在印证什么。裴宁的手从他脸上滑到他后颈，手指插进他发尾里，攥了一小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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