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好一会儿，顾尘转过身，走到灶房，把火灭了，锅里的水已经烧热了，但粥还没下锅。
他把米倒回米缸里，盖上盖子。他走到桌前，坐下来，盯着墙上那幅画。
画的是肥水镇的破屋子，干草堆，木桌，漏风的墙。
画了很长时间了，纸都发黄了，他一直挂着。
常悦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她看着那幅画，想起第一次穿越的那个晚上。
冷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她穿着珊瑚绒睡衣，冻得直哆嗦。顾尘把自己的棉袍脱下来盖在她身上，说“常悦仙女，你别冻着了”。
那个少年自己瘦得像一根竹子，穿得比她还单薄，但他把唯一一件能御寒的东西给了她。
她伸出手，想摸摸顾尘的头发。
手指从他的发丝间穿了过去，什么都没有碰到。
她缩回手，攥成拳头。
第二天一早，县衙来人传唤。
宋明远报了案，说顾尘偷了他的木雕，价值一百两。
县令让双方到堂上对质。两个差役站在门口，腰间挎着刀，面无表情。
领头的那个手里拿着一纸文书，递到顾尘面前。
“顾尘，有人告你偷窃，跟我们走一趟。”
顾尘接过文书看了一眼，还给差役：“我跟你们走。”他回头看了一眼院子，像是在找什么人。
常悦知道他是在找她。她走到他面前，说了一句“我在”。
顾尘听不见，但他没有走，站了两秒，像是在等什么，然后转身跟着差役走了。
常悦跟在后面。
不知道为什么她飘不进去县衙，她的意识被弹了回来。
她只能蹲在县衙门口的台阶上，等着。
等了将近一个时辰。太阳从东边挪到了头顶，晒得她后背发烫。
她蹲在墙根的阴影里，盯着那扇黑漆大门。门终于开了，顾尘从里面走出来。
他的脸色不好看，但衣服整齐，没有受刑。
宋明远跟在后面，跟赵掌柜走在一起，两个人低着头，凑得很近，在说什么。
顾尘从台阶上走下来。宋明远在后面叫了他一声：“顾兄。”
顾尘停下来。
宋明远走到他面前。他的脸上带着那种恰到好处的笑容，嘴角往上翘，眼角往下弯，不多不少，刚刚好。
他的语气很温和，像是在跟老朋友商量事情。
“顾兄我也不想这样，但木雕确实丢了，有人看见是你拿的。如果你肯承认，把东西还回来，我可以撤案。”
顾尘看着他，说了一句：“宋兄，你雕梅花的时候，花瓣的转折处用的是斜刀。”
宋明远的笑容僵了一下。
“那天在文宝斋，你给我看的那件梅花木雕，花瓣的转折处是直刀。那不是你雕的。”顾尘的语气很平静。
“你拿别人的东西来问我定价，是想看看我对你的东西熟不熟悉。你知道我不说谎。我说雕得好，你就说那是你雕的，我说雕得不好，你就说那是别人的。”
顾尘盯着宋明远的眼睛，“你想知道我会不会说实话。”
宋明远的脸色变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有说出来。
顾尘没有等他说话，转身走了。
常悦跟在顾尘旁边，看着他走路的姿势。
他的步子还是很稳，但她看见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
她想告诉他，她知道宋明远的木雕藏在哪儿。
昨天她飘进宋明远家找过，在灶房后面的柴堆里找到了一件用布包着的木雕，雕的是一枝梅花，花瓣的转折处用的是斜刀。
那不是仿品，是宋明远自己雕的精品。
但顾尘听不见她说话。
她蹲在路边，用手在地上画圈，想让顾尘看见。
画了一个又一个，画得手指都脏了，顾尘没有注意到。
她抬起头，只能看着顾尘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
顾尘回到家，把门关上，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到灶房，把锅放到灶上，点火煮粥。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慢，像是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在数。
常悦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火光映在他脸上，一明一暗的。
粥煮好了，他盛了两碗。
一碗放在常悦床边的矮凳上，一碗自己端着坐在桌前喝。
他喝得很慢，喝一口停一下，像是在等什么。
常悦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喝粥。
他喝了两口，放下碗，朝对面看了一眼。
“常悦仙女？”
没有人回答。粥碗里的热气慢慢散了。
顾尘站起来，走到矮凳边，摸了摸那碗粥。粥已经凉了。
他没有端起来，转身走了出去。
常悦坐在床上，看着那碗粥，良久，她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
粥是凉的，米粒坨在一起，不好喝。
她把碗放回去，盯着碗沿上顾尘留下的手指印看了很久。
她开始觉得，那根刺不只是扎在她心里，还扎在两个人之间。
她越是不信，刺就越长，长得把两个人隔开了。
以前她能碰到他，他能看见她。
现在她摸不到他了，他也看不见她了。
也许等她完全不信任何人的时候，她就会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里。
连顾尘都感觉不到她了。
她不想那样。
她闭上眼睛，拼命地想顾尘的脸。
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笑起来的样子，他蹲在地上雕木头的样子，他端着粥碗从灶房走进来的样子。
她想得很用力，用力到太阳穴突突地跳。
睁开眼。
屋子里空荡荡的，顾尘不在。
她听见院子里有声音，走出去，顾尘正站在石榴树下，手里拿着刻刀，正在雕一块木头。
他低着头，抿着嘴，一刀一刀地刻。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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