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让你跟着他们走了。“男人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你娘……她站在村口看了很久，天黑了也不愿意走。“
他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空了，靠着门框慢慢往下滑了半截，撑了一下才站住。
那妇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来了，脸上全是泪。
她站在门框旁边，看着顾尘，张了一下嘴，没有发出声音又合上了。
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才从嘴唇间挤出来，带着潮湿的气音：“孩子，我不敢去看你，但其实我站在巷口看了你好几年。“
“有一回你就蹲在路边画画，我站在街对面看了很久，你画完了站起来走了，我还在那儿站着……我……我很知足了。”
常悦皱眉，“为什么不上前说话呢？”
妇人低头抹掉眼泪，“我怕我走过去了，他就跑了，就像一场梦，要到醒来的时刻。“
赌鬼不管三人之间的情感纠葛，只是挤上来搓着手，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姑妈，人都来了，也已经认了……你们这苦日子也该到头了。“
他转向顾尘，声音又亮了一截，“表弟你看，姑妈姑父也挺不容易的，你既然认了亲，以后多走动走动，家里有什么难处你也帮衬帮衬……“
顾尘没有看他。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灶房门口那两个人。
他的声音很平，完全不像找到自己亲人的反应，“你们很早就知道我在沛城？“
那男人靠着门框，眼睛闭了一下又睁开：“知道，你养父在城西摆过木工摊子，我路过的时候见到你和他，你那是才五岁，蹲在摊子旁边捡刨花。“
顾尘像是突然失去力气，他蹲下来，蹲在门槛前面，手搭在膝盖上。
他没有说话，就那么蹲了一会儿。
那妇人从门框旁边走出来，走到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蹲了下来，跟他平视着。
她抬起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顾尘动了一下，似乎往前挪了半寸。
妇人的手指落在了他头顶，很轻的，像一片枯叶落在水面上。
她的手指从他的发顶慢慢滑到后脑勺，停了一下，然后她缩回手，把那只手攥在另一只手里面。
她声音有些发抖地说：“你长这么高了……“
顾尘没有抬头，声音很低：“你们知道我在沛城，为什么一直不来认我？“
老人的手从门框上滑下来垂在身侧，他靠着门框往下滑了半截，蹲下来和顾尘平视着。
他张张嘴，喉咙里那声粗喘又响了一下：“孩子，我去看过你好多次……你六岁那年冬天，站在院子里。”
“你养父蹲在地上收拾刨花，你蹲在他旁边。“他的声音停了一下，像是要把那些碎片一样的东西从胸腔里一块一块地提出来，“你在枣树下面玩得好开心……那天回去之后，你……娘在院子里也种了一棵枣树。“
他抬起手朝院子角落指了一下。
顾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院子墙角那棵半枯的枣树，树干比养父家的细一些，但长得很高，枝丫伸向天空，在午后的天光里张开着。
老人的声音低了下去：“每年秋天枣子熟了，她一个人坐在树底下，捡地上的枣子，捡了也不吃，就放着，第二年又捡。”
“她跟我说，要是小时候你在我们这边长大，也会一起在树底下捡枣子。“
那妇人蹲在顾尘对面，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淌下来，她呜呜地哭起来，声音很悲戚。
她的声音又轻又涩：“我也站在巷口看过你很多回……孩子……“
顾尘蹲在门槛前面，他的肩膀动了一下，像是吸了一口气，又像是那口气卡在胸口没有吐出来。
他冷静地说：“你们完全可以来认我。“
那妇人的身体忽然抖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她张着嘴，先是无声的，然后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我……我不敢，我每天晚上都能看见你小时候的样子，你那会儿还不会走路，你爹抱着你，你就趴在肩头笑。”
“我把你换出去那天，你爹跟我说……能活一个是一个，可这是造孽啊！我们做父母的怎么能……怎么能这么对自己的娃娃！”
顾尘狠狠皱起眉头，眼眶红了，但他没有哭。
妇人的叙述断断续续，“你爹把你往顾家怀里一塞，你哭了一声就停了，你趴在顾家肩膀上往我这边看，那时候天快黑了，我没看清你的脸。“
男人蹲在旁边，声音接了上去，像是要替她把话说完：“我看清了，你趴在顾家的肩膀上，嘴巴张着，没哭出声了，就只是看着我……”
他抬起手用袖口擦了一下自己的眼睛：“我们都没想到，你还能活着，我们没想到顾家的会做出和我们一样的选择，我们这杯子没想过还能见到你……”
“孩子……你长得想你娘，越长越像，前面两年我还敢去看你，后面我就不敢去了。“
顾尘蹲在他们面前，低着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
他的肩膀又动了一下，这一次比刚才幅度大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翻上来了。
他没有抬头，声音从低垂的姿势里传出来：“你们在沛城住了这么多年，路过我身边那么多次，一次也没有叫过我。“
妇人蹲在他面前，眼泪在脸上淌出一道一道的痕迹：“你跟你养父蹲在一起的样子，很像父子，我怕我一叫你……那个样子就没了。”
“你过得好，我就不能去碰。“她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一样，眼泪顺着下巴滴在地上，一滴两滴，渗进土里。
“你应该好好的……”
顾尘抬起头，看着他们。
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落泪。
他蹲在他们面前，三个人隔着一段很短的呼吸距离。
他开口说了一句，声音是哑的：“那时候……换孩子的时候，你们是什么心情？“
老妇人低下头，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衣服，攥了一下又松开。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那些话在喉咙里堵了很久才被推出来：“孩子，我们错了……我们真的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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