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长宁回过头。
沈韫问:“先生还会离京吗?”
“长安疫病退后,会走。”
沈韫点头,这个答案她并不意外,谢长宁不会因为她留在长安。他会因为病人留下,也会因为病人离开。
她道:“那这几日,劳烦先生。”
谢长宁看着她:“沈娘子若真觉得劳烦,便少熬两夜。”
沈韫笑了一下:“我尽量。”
谢长宁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廊下。
殷亮站在那,左臂重新吊着。见谢长宁望过去,他下意识站直,右手还握着一卷文书。
谢长宁道:“殷校书也要歇。”
沈韫一怔:“他?”
“箭伤已经两个月,皮肉早该合上。”谢长宁看着她,“可他伤口边缘还有磨开的痕迹,疤下发硬,按下去有热意,旧伤被反复牵着用。”
沈韫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住,这些日子,她没有真正问过殷亮这些日子是谁换药,伤处还疼不疼,夜里会不会麻,抱文匣、赶车、跑官署时那条胳膊会不会被扯到。
殷亮立刻低头:“沈大人,属下右手无碍,写字不妨事。”
“我没问你右手。”谢长宁道。
殷亮一下噤声。
谢长宁平日说话冷,却很少这样直接截断人,声音仍旧平稳,却比方才诊脉时更冷。
“沈娘子,我今日说句难听的。”谢长宁道,“你这样用自己也就罢了。命是你的,病也是你的。你不睡、不吃、不养伤,我最多劝你。”
他停了一下:“可殷亮不是你。”
廊下一时静了。
谢长宁继续道:“他左臂被箭贯穿,没伤大脉,是命好,不是伤轻。两个月后还发硬、发热、牵拉痛,说明深处筋肉没有养开。再这样奔走劳累,日后这条胳膊遇冷、提物、久悬,都会疼。”
殷亮低声道:“先生,属下真的能做事。”
“能做事,不等于该这么做。”谢长宁道,“你右手能写字,便觉得自己没耽误公事。可你抱文匣要用左臂托,坐车要用左臂稳身,行礼要牵到肩背,夜里自己换药也未必看得清伤处。一样一样累下来,伤不会因为你年轻便自己长好。”
殷亮脸色有些白。
谢长宁看着沈韫:“为什么他伤成这样,还能说不妨事?”
沈韫没有回答。
谢长宁道:“因为你身边的人都在学你。你不喊疼,他们也不敢喊。你不睡,他们也不敢睡。你觉得自己还能撑,旁人便也觉得自己必须能撑。”
他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
“沈娘子,你拿自己当牲口使,拿旁人也这样,这不是勤勉。”他顿了顿,“这是苛待。”
殷亮猛地抬头:“谢先生——”
谢长宁仍没有看他。
“闭嘴。”
殷亮喉头一哽,竟真的不敢再说。
沈韫站在廊下,袖口被风轻轻吹动。她本能地想说一句“我没有”,可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她忽然想起这几日自己怎么使唤殷亮。
让他记人,誊文,递信,跑魏王府,跑国子监。她知道他左臂伤着,却只把那伤当成一件已经过去的事,就像她处理自己的伤一样。
伤过了,包过了,能动了,便该继续往前走。
谢长宁道:“你可以不把自己当病人。但你不能把旁人也当成不会坏的器物。”
殷亮低着头,右手攥紧袖口。他像想说自己没有被苛待,又像知道这句话说出来只会更不像样。
沈韫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殷亮。”
殷亮立刻应声:“在。”
“今日起,你的伤由谢先生看。文匣不许抱,重物不许提。左臂不许悬着。每日换药,春芜记时辰。”
殷亮怔住:“沈大人,我——”
沈韫看着他:“听医嘱。”
殷亮喉间一哽,低头道:“是。”
谢长宁神色这才稍稍缓了一点:“明日我再来”
沈韫低声道:“有劳先生。”
谢长宁看她一眼:“不必谢我,谢殷校书还没把胳膊用坏。”
沈韫被他说得一噎。
崔嬷嬷终于开口:“先生说得对。老身往后也看着。”
谢长宁点头,提着药箱转身离开。
廊下静了片刻。
沈韫看向殷亮。
殷亮立刻低头:“沈大人,属下真无大碍。”
沈韫没有像往常一样让他继续说。
她只道:“你若真无大碍,谢先生不会发火。”
殷亮抿了抿唇。
沈韫道:“回去歇一个时辰再来。”
殷亮下意识想拒绝。
沈韫先一步道:“这是命令。”
殷亮低头,声音很轻:“是。”
他退下后,沈韫仍站在廊下,没有立刻回书房。
春芜小声道:“娘子?”
沈韫看着谢长宁离开的方向,过了很久才道:“他骂得对。”
春芜没有接话。
沈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臂,原来人真的会把自己受过的苦,当成旁人也该受得住的东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喜欢靖周旧书请大家收藏:(m.20xs.org)靖周旧书20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