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盘在杨天师怀里疯转，铜针撞得黄铜盘面叮当作响，死死的钉在了“子时前三刻”的刻度上。
风里裹着龙城飘来的纸钱灰，混着妇孺哭号的残响，刮在人脸上像砂纸蹭过。
土头陀捻着断了半串的佛珠，红毛在阴风里乱颤，声音沉得像压了块墓碑：“某家闭关百年镇守的龙城阳脉，此刻正顺着这阴眼漏出去。舍利金塔须得在三刻内归位思燕佛图，否则鬼门彻底贯通，百万生灵顷刻间便要沦为饿鬼口粮。”
先前还汹涌的饿鬼潮此刻退得干干净净，黄绿鬼火齐齐缩在街角，不是怕众人，是怕这坑洞里渗出来的、连它们都胆寒的妖煞气。
张太一突然痛苦的闷哼了一声，手腕上的黑龙纹身升腾起浓郁的煞气，缓缓的向坑洞的方向飘。他缓缓睁开眼，轻轻拍了拍杨天师的后背，示意杨天师将他放下。
曹彧手里燃起的引魂香的烟气疯狂的旋转，扯着众人的目光向往洞口拽，方向明确得不容置疑。
慕忆蹲在坑洞边缘，指尖捻起一撮沾着朱砂的雪白狐毛，淡蓝色眸子里没了往日的玩味，只剩冰冷的凝实：“那三个黑衣人拖马真人尸身、吴力魂魄进来，就是为了拿它们当引子，激活这‘轮回井’。跳下去，破了九尾的局，斩了饿鬼的根源，才能救马真人、救吴力，关了鬼门。不然三刻后鬼门全开，你我连同龙城百万百姓，都得成了这洞里妖物的养料。”
“你们下洞吧！“张太一强打精神，“我在这里守住洞口！”说着将龙涎鼎递给了杨天师。
“这里交给你了！”杨天师重重的点了一下头，目光沉的如同没有月光的黑夜，“如果能活着，替我超度英子！”
还没等张太一再答话，杨天师就转过身，骂了句脏话，将龙涎鼎往破蓝布工装最里层塞了塞，青铜算盘悬在头顶，金光虽暗淡却硬撑着不肯灭：“操，老子的徒弟们要救，全城的老百姓也得活。拼了！”
话音落下，他率先纵身一跃，蓝布工装的衣角在阴风里猎猎作响，像一面不肯倒的旗。
曹彧咬着牙，把装符箓法器的袋子死死按在心口，拖着半条残腿跟着跳了下去。
土头陀低诵一声佛号，庞大的身躯沉入黑暗，佛珠上的檀香味混在墓气里，勉强撑开一小片清明。
慕忆最后看了一眼晋王城残破的城墙，又望了眼龙城方向越来越浓的黑雾，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怀里的鸡血石壁，身影也消失在洞口。
下坠感持续了不到三息，杨天师便觉双脚触地。脚下并非实地，而是踩在某种虚浮的、带着岁月温度的记忆碎片上。四周的黑暗褪去，换成了一种昏黄的、像是被百年香火熏透的旧纸颜色。
他低头看自己，蓝布工装不见了，换成了件磨得发白的黄色道袍，腰间别着的玉佩，上面刻着他的名讳：玄阳。手中的青铜算盘变成了一柄桃木剑，剑身上的朱砂符文早已黯淡，却依旧透着凛然正气。
幻境如水般漫开，第一个画面是乾隆三年的暮春。他在青云山涧边，给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雕桃木簪。
小丫头叫张清芷（那是张英的前世），是他在山道上捡的孤儿，后来被师父收下，成了他的小师妹。小丫头此刻正晃着脚坐在石头上，眼睛亮得像山涧的星子：“玄阳师兄，这簪子刻了符吗？你说过要护我一辈子的。”
玄阳笑着点头，刀锋刻下的纹路是平安符，每一刀都掺了朱砂：“刻了，这簪子你戴着，阎王爷都不敢收你。”
后来关国礼将军一家蒙冤，途经青云山，尸煞冲霄，玄阳把张清芷打晕绑在石缝里，自己布下锁魂大阵，与那尸煞同归于尽，死前咬破手指在簪身上补了最后一笔，血书混着灵气渗入簪身，却终究没有交到张清芷的手上。
画面流转，跳到二十年前。他还是年轻的杨殿棠，和张英、马天翊、吴国青一起站在被盗墓贼炸开的古墓前。张英摸出发间的桃木簪，簪身上的纹路和他梦里见到的一模一样。
后来尸煞冲出，张英替他挡下致命一击，肩头的血染红了白衣，她把桃木簪塞到他手里，指尖凉得像冰：“殿棠，要活下去。”转身引开尸煞的背影，和前世张清芷被他绑在石缝里时，回头的那个笑，重叠在一起。
“你前世护不住她，今生也护不住。”九尾妖狐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带着蛊惑的甜腥，“不如留在幻境里，陪她们一辈子，总好过看着她们一次次在你眼前消散。”
杨天师的指尖颤了颤，几乎就要沉溺在这温柔的陷阱里。是啊，至少在这里，还有活着的张英。
可下一秒，怀里突然传来一阵温热——是那半支沾血的桃木簪，此刻正隔着道袍烫着他的胸口，玄阳道长留了数百年的道韵，顺着簪身一股脑涌进他的识海。
“天地道统，岂容你等妖物亵渎！”杨天师猛地睁眼，眼底爆出慑人的金光，前世今生的记忆在这一刻彻底贯通。
桃木剑“呛啷”出鞘，剑身上的朱砂符文瞬间亮得刺眼，青铜算盘悬在头顶，金光如潮水般漫开，所过之处幻境碎片如冰雪消融，连坑洞顶部垂下来的钟乳石都被震得簌簌断裂，砸在地上化成齑粉。九尾的妖气被这股气势逼得往后缩了十丈，连坑洞的岩壁都裂开了细密的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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