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汤在陶罐里咕嘟冒泡，苦味混着焦土的腥气，在狭小的屋里缠成一团散不开的雾。
杨天师撑着炕沿，手指哆嗦着从怀里摸出那半截桃木剑——剑身早断了，只剩个剑柄，上面还缠着他之前请神时勒出的血痕。他用剑柄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每敲一下，蜡黄的脸上就多一分狠厉。
“王建仁的天魂，白岚的生魂，吴力那傻小子的三魂七魄……”他数着，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再加上九太爷和我那短命师妹张英——全折在九尾狐和那群黑袍杂碎手里。”
张太一猛地睁开眼，眼底是压不住的戾气：“他们不是单纯杀人。抢月光石、原木之玉、舍利金塔、轮回镜……哪样是凡人用得着的？”
“是神器。”曹彧忽然开口。
张太一腕间那道龙鬼纹身不知何时已蔓延到手背，鳞片轮廓在火光下微微凸起。说话间，他怀中那尊龙涎鼎自行一颤，鼎内原本凝而不散的透明龙涎泛起一圈极淡的涟漪，散出一股清冽的冷香，将屋里的焦糊味冲淡了些许——自松树坟收服龙鬼后，这鼎便一直由他贴身收着。
“有人要逆天！”杨天师接过话，从贴胸的内袋里摸出一卷用油布裹着的竹简。
竹简展开，朱砂字迹在火光下殷红如新。他手指拂过刻痕，声音沉得像坠了铅：
“三年前，我和马真人去黑山汉魏古墓镇煞，考古队从一堆烂简里挑出来这份《峦渊集》复刻本，说是边地巫教邪书，拓了送我们当谢礼。我一直压箱底，当神鬼志怪看。之前他们抢原木之玉的时候我就怀疑——”
他一字一顿念下去，每个名字落下，屋里温度就低一分。
“七大巫蛊神器，应五行阴阳之变。月光石，属阴，分阴阳，主；原木之玉，属木，主生机；释迦牟尼舍利金塔，属金，主肃杀；赤焰心，属火，焚万物；龙涎鼎，属水，纳魂魄；轮回镜，属土，掌生死。”
念到第七件，他停住了。
“最后一件——天罡剑。”
这三个字出口，门槛上坐着的那个人动了。
吴力的躯壳缓缓抬起头。破成布条的运动服下，那具年轻身体里透出的气息却苍老得骇人。耶律德光眼底的惨白魂火跳动着，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凿在每个人耳中：
“天罡剑，属阳，代表至高无上的权利”
他抬起手，五指张开，又缓缓握拢，像是在虚握一柄看不见的长剑。
“是我们耶律皇族的东西。”
屋里一静。慕忆握着药勺的手停在半空。
“当年先帝赐剑，名‘天罡’，以此剑定北疆、斩不服。父皇传给我兄长——耶律突欲。”耶律德光语速很慢，像在从一千年前的雪里往外扒字，“突欲兄长性善，不通兵戈。他死后，剑归到我手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属于吴力的、年轻粗糙的手。
“朕即位，携此剑征中原，败石重贵，封晋王。后来朕崩，太子遵遗命，以此剑为陪葬——就埋在伴月村后山那座墓里，压着朕的龙蜕。”
他忽然笑了，笑意里全是寒意：“原来他们要的不是随便一把‘至阳之剑’，是朕的天罡剑。”
“从一开始，就是冲着逆天而来的！”张太一接上，腕间龙鬼纹身骤然收紧，“五行归位，阴阳为桥，再用天罡剑劈开界门。”
耶律德光敲在青砖上的指尖一顿。
“朕这三魂，附在吴力身上，本该困死在鬼门。是你们破了封，放了朕出来。”他侧过头，看向杨天师，“难不成你也想逆天？”
杨天师苦笑：“我如果有这心思，何必与你做那往生之约？”
耶律德光透过吴力的眼睛扫过众人，“那剑……”他声音有点哑，“还在墓里？”
“在。”杨天师点头，“三年前我和马真人封那墓的时候，棺椁没敢动，只在墓道口下了三重镇符。那时候就觉得，墓里那股气，压得人喘不过气，原来是因为有天罡剑镇着。”
“后来你被吴力吞了，我也是直接让王建仁封墓，并没做过挖掘！”杨天师一脸坦然。
“现在封不住了。”耶律德光站起身，吴力的身形被煞气一激，竟凭空高了几分，“他们要开墓，拿朕的剑。剑一出，龙涎鼎一接，水火交炼，阵就成了。”
张太一将龙涎鼎紧紧按在怀里：“鼎在我手，他们开不了鼎。”
“但他们可以把朕的三魂，强行打进鼎里。”耶律德光回头看他，魂火幽幽，“朕若自己走进去，这鼎，就成了。”
这句话说出来，屋里死寂。
曹彧攥紧长棍：“你是说，你要——”
“朕要去把剑拿回来。”耶律德光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去取件自家东西，“剑是耶律家的，开墓的是朕，填阵的是朕，这天罡剑，轮不到外人拿来逆天改命。”
他转向杨天师，嘴角扯出一抹近乎狰狞的笑：“杨老道，这下不光是给你师妹报仇了。是朕的江山早亡了，朕的剑，可还没亡。”
杨天师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咧嘴，露出大白牙：“行。那老子就陪你这个死皇帝，再去盗一回你自家的墓。”
他又看向其他人：“马真人是马真人的事，武兴是武兴的事，九太爷和张英也不能白死。七大神器，他们凑了六个，剩下一个——”
“龙涎鼎在我们这儿。”张太一接口，龙鬼纹身幽光流转，“器灵，在他们手里。去伴月村，要么把马真人的魂抢回来，要么……把鼎砸了，不让它归位。”
慕忆将最后一碗药汤盛起，挨个递过去。苦气蒸腾，模糊了每个人的眉眼。
他接过自己那一碗，仰头喝尽，瓷碗往地上一磕，碎声清脆。
“我娘在笼子里。”他说，“我不管什么改命不改命，先把人带出来。”
窗外，晚风卷着焦灰扑打窗纸，那棵烧焦的枫树影子在墙上狠狠扭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地底往上顶。
杨天师把断剑柄往腰带上一插，拎起半壶冷酒灌了一口。
“收拾家伙。趁他们还没把墓门撬开——”
“去把天罡剑，从朕坟里拔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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