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桃垂下眼,推门没入夜色。
刺儿这才放下梳子,走到窗边,指尖抵着窗框,看着院里那株张牙舞爪的柿子树,很久没有动。
今夜太静了。
静得如同暴风雨前……
她说不清哪里不对,只是觉得这府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一寸一寸地收紧、酝酿,而且是冲着她来的。毕竟她不认为谢平章会当真为一个侍女动心,以至和儿子抢人。
她得抢在谢平章落子之前,找到苏衡。
齐记香铺的东家,是苏衡的舅父。
看到纸条,苏衡自会明白。
-
同一片天空下,栖霞院灯火通明。
谢平章端坐主位,面色铁青。
柳汀月歪在罗汉榻上,脸色煞白地安抚着谢婉宁。
谢云烬立在堂中,眉眼间凝着一层戾气。
他方才带人查过现场,杀人的手法与前四起完全相同,药液鞣制、绣纹平整利落,没有半分瑕疵。
唯一的不同是地点。
这一次,凶手在王府内院动手,还是在柳汀月的眼皮子底下。
“本王让你查案,你查了几个月,就查出这么一个结果?”谢平章的声音不高,却压得整间屋子的人都喘不过气,“凶手进了本王府邸,杀了王府的仆从,你竟毫无察觉。绣衣司是摆设吗?”
谢云烬没有辩解。
他垂着眼,脊背挺直:“儿子失职,甘愿领罚。但有一事须禀父王——”
“讲。”
谢云烬抬起头,目光沉下来:“死者脸皮上的绣纹,与前四起完全一致,手法也并无不同。但……这批金线的来路,与前几起不同。”
谢平章的眉头微微一动:“何意?”
谢云烬道:“西厥贡品金线,已由三司封存带走。王府若无余存,那凶手用的金线,必定另有来源——”
他转头盯着柳汀月,目光阴鸷,“儿子查过侧妃娘娘栖霞院的用度册子,去年有一批金线出库,说是给报恩寺绣佛经用的,不知娘娘的佛经,绣好没有?”
堂中死寂。
柳汀月攥紧帕子,声音尖利起来:“二爷的意思是,栖霞院自己人作案?”
“我可没这么说。”谢云烬扯了扯嘴角,“我只是说,凶手对栖霞院的内情熟门熟路,连值夜轮换的时辰都清楚。若不是出了内鬼,那侧妃娘娘便要好好反省了——”
他没有把话说完。
但堂中所有人都听懂了。
谢平章沉默了很久。
转着拇指上的玉扳指,一张脸明暗不定。
“加派人手,清查各院。”他慢慢开口,“再出纰漏,你自己去领鞭子。”
谢云烬躬身:“儿子领命。”
他退出正堂,站在廊下,仰头看了一眼头顶黑沉沉的夜空,嘴角那点散漫的笑意早已敛尽。
“影七。”
影七无声无息地从暗处闪出:“二爷。”
“刺儿如何?”
“沈娘子没有异动。三十六传话说,娘子昨夜早早便歇下了,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谢云烬目光落在世子院的方向,过了很久,才低声说了一句:“太安静了。”
影七没听懂:“二爷的意思是——”
“凶手在王府内杀了人,她却不动如山。”谢云烬的声音轻得几乎被夜风吹散,“真沉得住气啊。”
他没有再往下说,大步离去。
影七愣了一下,连忙跟上。
-
翌日清晨,刺儿照常起来洗漱更衣。
阿桃端了热水进来时,看见她正坐在妆台前梳妆,铜镜里的人眉眼平静,像昨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
“小娘子……”阿桃欲言又止,“今儿还要去栖霞院吗?”
“去。”刺儿簪好银簪,转过身来,“侧妃娘娘受了惊,婢子去请个安也是应当的。”
她换了件素净衣裳,没有戴那支金镶玉钗,只别了一根寻常的木簪。走到栖霞院门口时,被两名绣衣郎拦了下来。
其中一人面色冷肃:“绣衣司办案,闲人不得入内。”
刺儿没有争辩,站在门外微微屈膝:“婢子是来向侧妃娘娘请安的。既然有规矩,婢子便不进去了。劳烦二位通传一声,就说婢子来过。”
绣衣郎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刺儿也没有多留,转身沿着原路往回走。
走到知微居的月洞门时,她脚步顿了一下。
谢沉站在几步外。
他今日没有束冠,墨发用一根同色发带松松系着,像是刚从书房过来,目光落在刺儿身上,沉默一会儿,才开口:“你知道了?”
刺儿嗯了一声,垂下眼:“听说了。”
“这几日别去栖霞院走动。”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压得廊下的风都慢了一拍。
刺儿抬眸,对上他的目光:“世子爷是担心婢子卷入是非,还是怕婢子……碍了旁人的事?”
谢沉淡淡扫来一眼。
眸底深沉,像是要把她眼底那层薄薄的、锋利的情绪看透。
“凶手潜入王府行凶,下一个受害之人,难有定数。”
“婢子问的不是这个。”刺儿微微上前半步,拉近两人间的距离,再仰起脸来,颈子拉出一道柔软的弧线,语声轻软,带着一层直白的试探,“婢子是想知道,世子是真心疼惜婢子,还是怕婢子这个房中娇客的身份碍事,给您添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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