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尽头,一个灰衣人站在昏暗暮色里。
隔得太远,看不清脸。
可那人手里提着一盏破旧的纸灯笼。
灯笼上,用黑墨写着一个字。
沈。
欢娘浑身血液像在这一瞬冷透。
那灰衣人也看见了她。
他没有过来,只远远抬起手,朝她比了一个口型。
“明夜。”
“白石镇。”
下一刻,人影没入巷中,消失不见。
“欢娘?”
沈芳菲回头唤她。
欢娘猛地回神,抱紧怀里的团哥儿。
“奴婢在。”
沈芳菲看她脸色不对,皱眉道:“怎么了?”
欢娘垂下眼。
“方才像是看见了熟人。”
沈芳菲一顿。
“什么熟人?”
欢娘沉默片刻,轻声道:“许是看错了。”
沈芳菲看着她,没有再追问。
只是进门时,她忽然低声道:“出门在外,若真看见什么不该看的人,先告诉我。”
欢娘抬眼。
沈芳菲神色仍旧平静。
“你抱着团哥儿,不只是你一个人的安危。”
欢娘心口一震。
她低声道:“奴婢记下了。”
夜色慢慢压下来。
青河县驿馆灯火一盏盏亮起。
夜里,青河县驿馆静得厉害。
外头护卫巡夜的脚步声一阵一阵传来,檐下灯笼被风吹得轻晃,光影落在窗纸上,像一层浮动的水。
欢娘哄睡了团哥儿,却一直没有睡意。
她坐在床边,手里握着那枚铜哨。
那个灰衣人提着写着“沈”字的灯笼站在长街尽头,像是从旧年大火里爬出来的一道影子。
她明知道那多半是饵。
可那一个“沈”字,还是让她心口被狠狠攥住。
若真是沈家旧人呢?
若真有人活着呢?
若真有人知道当年的事情呢?
她不能不想。
也不能不怕。
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响。
像有什么东西落在窗棂上。
欢娘猛地抬头。
团哥儿和圆圆睡得熟,呼吸绵长。
她起身走到窗边,才发现窗缝里夹进来一张折得极小的纸。
纸上只有短短几行字。
——沈家旧仆,在青河县后院等姑娘。
——带有旧物。
——今夜若不见,明日白石镇,便再难相认。
最后一行,是一个极小的沈字。
欢娘盯着那个字,呼吸一点点乱了。
沈家旧仆。
旧物。
她明知道这信来得太巧。
可偏偏那句“再难相认”,像一把钩子,直直勾进她心里。
欢娘闭了闭眼。
楼珩说过,不管看见谁,听见什么,都不要一个人追出去。
楼羡也说过,不要信旧人。
她知道自己不该去。
可她的手已经不受控制地摸向了披风。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响起一道温和的声音。
“要去哪里?”
欢娘浑身一僵。
她猛地回头。
楼羡不知何时坐在屋中暗处。
他手里捧着一盏茶,衣袍清整,眉眼含笑,像是已经在这里坐了许久。
欢娘惊得差点出声。
“你怎么在这里?”
楼羡抬眼看她。
“我若不在,你是不是已经出去了?”
欢娘攥紧纸条。
“三公子夜闯女子房中,倒还问我?”
楼羡轻轻笑了一声。
“我敲了门。”
欢娘一怔。
楼羡慢悠悠道:“是你没听见。”
又是这句话。
欢娘脸色有些发热,可眼下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她把纸条递给他。
楼羡接过,看了一眼,眼底笑意便淡了。
“字写得不错。”
欢娘一怔。
“什么?”
楼羡将纸放在烛火旁,却没有烧。
“沈家旧仆若真想见你,不会在青河县动手。”
欢娘指尖微颤。
楼羡看着她。
“白石镇才是他们真正要你去的地方。”
“青河县这一出,不是为了见你,是为了试你。”
欢娘低声道:“试我会不会出去?”
“试你有没有人护着。”
楼羡把纸条折好,放进袖中。
“也试试,楼家这趟随行的人,谁最在意你。”
欢娘心口一紧。
楼羡起身,走到窗边。
他伸出手指,在窗缝上轻轻一抹。
指腹上沾了一点极淡的灰粉。
欢娘看不明白。
楼羡却笑了。
“倒是用了些心思。”
“这是追香粉。”
“你若碰了信,再出了门,衣袖上便会留下味道。”
“他们不用看你,只要牵着犬,便能知道你往哪里走。”
欢娘脸色一白。
她下意识看自己的手。
楼羡已经取出帕子,握住她的手腕,替她一点点擦去指尖残留的粉末。
他的动作很轻。
可欢娘却觉得那一寸肌肤像被烫着。
“三公子……”
“别动。”
楼羡低声道。
他收起平日里那副玩笑模样时,眉眼便显出一种近乎清冷的锋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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