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兰把他手边的茶杯拿起来续了热水，搁回去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
「你讲的就不简单了。」
此后的每个晚上，吃完饭收了碗，八仙桌就变成了课桌。
程建国讲物理用的是老范另外找来的一本旧教材，封面没了，第一页从牛顿第一定律开始。
他讲力学不讲公式，先讲煤矿里的事。
液压支架为什么能撑住顶板，钢丝绳打个死结拉力会断在哪里，绞车的轮子转一圈罐笼能提上来多少米。
他把公式藏在煤块和钢丝绳的背后。
秀兰一听煤矿就懂。
物理的公式她背不下来，但液压支架的原理她听一遍就记住了。
程建国说井下透水那次，水泵排量不够是因为扬程算错了。
她在纸上画了一个弯弯曲曲的管路，从井下画到地面。
程建国看了一眼，说方向画错了。
她又画了一遍，这次对了。
化学靠背。
元素周期表前二十个，金属活动性顺序表，酸碱盐的反应规律。
秀兰把规律抄在一张硬纸板上，搁在灶台边上。
炒菜的时候看一眼，背一个。
掀锅盖的时候背一个，揉面的时候背一个。
铁是Fe，铜是Cu，钠在水里会窜火苗。
氯化钠就是盐。
她每回往锅里撒盐的时候就在脑子里过一遍NaCl。
政治是程大柱教的。
程大柱不讲课，他坐在饭桌上说当年的事。
打鬼子的时候怎么进了游击队。
后来又跟部队上了朝鲜。
他说志愿军零下四十度穿单裤蹲坑道，脚趾冻掉了，还在阵地上写信回家。
雪是一九六几年的雪。
他说完了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秀兰，政治题里让你写社会主义优越性，你就写人民有饭吃，有书念，受了冤屈有人管。
别的不用扯。
秀兰把那句话记在本子上，笔迹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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