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兰坐在床沿上。
床板上铺着一条薄褥子,褥面是蓝格子布,针脚很新。
她看着这个姑娘把新的蜡纸重新装上打字机,手指头搁在键盘上,指腹上有长期敲字磨出来的薄茧。
打字机的滚筒转了一圈,她敲了两个字,又停下来,手指头在键帽上来回蹭了一下。
那两个字秀兰没看见,但她看见了键盘上被磨掉字符的那几个键。
从省城回矿区的路在地图上用红笔标着,凳子底下那双布鞋是自己纳的底。
问她住不住得惯,她说住得惯。
又问她一个人怕不怕,她说以前在省城打字室宿舍也是一个人,那里有条巷子没有路灯,矿区井架上有灯,每天晚上照着窗户比省城亮。
秀兰没再问。她站起来走到窗台前面看了看那盆文竹。
文竹的叶子细得像绿色的雾,盆底下垫着的蜡纸上印着技术革新小组的字样,字迹是新的。
矿区井架上那盏灯确实比省城的巷灯亮,她的窗户正对着那道橘黄色的光。
回到北区以后何建设正在院子里劈柴。
他把斧头抡得老高,一斧头下去,木柴从中间裂开,两半飞出去左右各滚了一截。秀兰把带回的酸豆角坛子搁在灶台上,从窗口看了他一眼。
斧刃上沾着木屑,他劈的柴已经够烧整个月了。她问他今天星期几。
他说星期三。
她说星期三你不加班跑到北区来劈柴。
他说柴不够烧。秀兰说够烧一个月的柴你堆了半个墙。
他低着头看斧头,耳根又红了。
秀兰说你送的那条打字机色带颜色太深,跟打字室配的黑色不一样,打出来的字段落在白纸上特别显,老远就看得出跟别人的版面不同。
何建设把斧头靠在墙根,拿袖子擦了把汗,说那个色带是省城文具店最后一盒深蓝。
下午的阳光穿过杨树,何建设站在木屑堆旁,脚尖不自觉地在散碎的木屑里碾了两下。
秀兰把搪瓷缸子端给他让他喝水。
他端着缸子没有喝,站在杨树底下看着机关楼的方向。风从河滩上吹过来,把那排杨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
矿区大喇叭刚播完天气预报,太阳晒在码好的柴垛上,把劈开的木茬断面晒出发白的纹理。
打字室今天下午开了半扇窗。
键盘敲击的声响很轻,被杨树叶子的声音盖住了,但打字机换过深蓝新色带以后印在蜡纸上的第一个句号不会褪。
他大概也不知道自己在朝那个窗口望。##第66章去省城
何建设请了三天假。
请假条递到技术革新小组办公室的时候,程建国正坐在轮椅上审施工队的周报。
他把请假条从头看到尾,拿起铅笔在事由那一栏边上画了个三角符号。
事由写的是去省城,三个字,没有多写。
何建设站在办公桌前面,两只手背在身后,等着程建国说不行。
程建国把请假条搁在桌上。
他问哪天走。
何建设说明天早上第一班长途汽车。
程建国把请假条还给他说准了,三天不够就多请两天。
何建设把请假条折好放进口袋里,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程建国又把他叫住了。
「见了面别先说话。让她爸先说。」
何建设站在门口嗯了一声。
第二天一早何建设坐上了去省城的长途汽车。
他穿了一件干净的蓝布工作服,口袋里揣着姚小琴写给他父亲的地址条,地址条背面是她用打字机打出来的路线:
从长途汽车站坐二路公交车到省城师范学校门口下车,往南走两百米,教师宿舍楼三栋二楼左手边第一间。
字是仿宋体,打字机打的,每一个标点符号都清清楚楚。
车开了四个小时。何建设靠着窗户坐着,看着窗外的田野从冬天的灰黄变成早春的浅绿。
他把地址条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两遍,又放回去。
省城师范学校的教师宿舍楼是灰砖砌的,三层,楼梯在外面。
何建设上了二楼,敲了左手边第一间的门。门开了一道缝,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探出头来。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攥着一本翻了一半的教材。
他和何建设对视了两秒,把门拉开了。
问他是不是矿务局来的,姓何。何建设说是。他说进来吧,小琴写信回来说过了。
屋里不大,两间房。
客厅靠墙放着一张旧沙发,茶几上搁着一把紫砂壶和两个玻璃杯。
墙上挂着姚小琴的照片,小的那张扎着辫子站在小学校门口,大的那张穿着省城打字员培训班的工作服,和现在差不多大。
何建设在沙发上坐下,背挺得笔直。
他把地址条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茶几上。
「姚老师。我是何建设。矿务局机修厂出来的,现在在技术革新小组。」
姚父给他倒了杯茶。
姚小琴上个月寄信回来,说矿务局技术革新小组有个小何,送文件的时候给她带了条打字机的色带,深蓝色的,比公家配的色带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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