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爱莲把病床旁边的折叠椅换成了从家里搬来的旧藤椅,椅面上垫了一层棉褥子。
她每天坐在藤椅上织毛衣,织完第三圈拆掉两圈,再织一遍。
竹针碰在一起的声音很轻,和氧气机咕嘟咕嘟的水泡声混在一起,成了病房里唯一的声响。
秀兰每天下午下了班来医院。
她把两个班的作业本装进布袋里,从学校走到职工医院,在病房里批到天黑。
何文远有时候醒着,有时候睡着。醒着的时候他歪着头看秀兰批卷子,看到她写得密密麻麻的批注,嘴角微微动一下。
睡着的时候秀兰把卷子批完,搁在床头柜上,然后把他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轻轻放回去。
何建设每天早上来送粥。
姚小琴把粥熬得比之前更稀了,米粒几乎化成了浆,装在保温饭盒里,盖子拧紧了不漏气。
何文远每次只喝得下小半碗,剩下的何建设端回去,姚小琴又熬一锅新的。
亮亮周末来的时候把物理竞赛的模拟卷摊在折叠椅上,坐在外公床前做题。
何文远醒着的时候会用手指头在他的草稿纸上指一下,替他画辅助线。
亮亮顺着辅助线推两步,又抬头看外公。
何文远指了指卷子上某一行,亮亮低头把那一步重新列了一遍,把跳过去的式子补全了。
十二月初,矿区的第一场雪下来了。
雪不大,细碎的雪粒子从灰蒙蒙的天上往下筛,落在杨树光秃秃的枝条上,落在井架的黑铁梁上,落在病房窗户外面的空调外机上。
秀兰把窗帘拉开,让何文远能看见窗外的雪。
他躺在床上,头歪在枕头上看着窗外,氧气面罩上的雾气一明一暗。
「秀兰。」
「嗯。」
「你妈走那年,也是下雪。」
秀兰把手里的红笔搁下,站起来走到床前。
何文远把手从被子底下抽出来放在她手背上。
他的手很轻,骨节凸出,手背上的青筋已经快看不清了。
「建设家的枣树今年挂果多不多。」
「多。分了北区好几家。给郑组长也送了一筐。」
「亮亮物理竞赛考得怎么样。」
「初赛过了。复赛要等下个月。」
何文远点了点头。
他把手从秀兰手背上拿开,搁回被子里。
窗外雪还在下,杨树枝条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
他闭上眼睛,呼吸面罩上的雾气平稳地时浓时淡。
十二月十一日那天早上,雪停了。
太阳从矿区东边的山梁上升上来,把井架的黑铁染成橘红色。
秀兰那天请假没去学校,一早就到了病房。
她推开病房门的时候孙爱莲已经在了,坐在藤椅上织毛衣。
那件毛衣的袖子已经织到收口了,几根竹针围成一圈,毛线从她手指头间细细地往外拉着。
她看见秀兰进来,把竹针别在毛线团上,站起来把藤椅让给她,自己走到窗台前面把搪瓷缸子捧在手心里。
何文远醒着。
他今天精神比前几天好一些,能自己把枕头往上挪了半寸。
秀兰把他扶起来靠在床头。
他看了看窗外的太阳,又看了看床边的秀兰,说今天太阳好。
秀兰嗯了一声。
她把搪瓷缸子拿过来续了热水,搁在他床头柜上。
病房门被推开了。
何建设带着亮亮进来,亮亮手里拿着那份物理竞赛复赛的准考证。
何文远接过来看了好一会儿,手指在亮亮的名字上按了一下,搁在床头柜上。
程建国拄着拐杖走进来,拐杖戳在病房的塑胶地板上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
他在床的另一边坐下,把他随身带的一只青皮苹果掏出来搁在床头柜上的搪瓷缸子旁边,说这是果园里最晚摘的一批果子,下过霜以后甜度比刚入秋时高了一些。
下午何文远让秀兰帮他把病床摇起来一些。
他靠在床头上,看了看窗外那座井架的天轮。
天轮照常转着,在蓝灰色的天空里一圈一圈地绕。
「秀兰。那篇苹果园的作文呢。」
秀兰从他床头柜里翻出那份作文本。
作文本是矿区中学初二学生的方格纸本,封面写着一个她不认识的名字。
何文远把老花镜戴上,翻到那篇作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了把本子合上,摘下眼镜,交给秀兰。
「这个学生写得好。你帮我把评语写上去。就说何老师看了很满意。」
「什么评语你自己写。」
「你的字比我好。你写。」
秀兰接过作文本翻开到那篇文章的最后一页空白处,拿起他床头柜上的钢笔。
钢笔是老式的英雄牌,笔帽上磕掉了一块漆。
她在那片空白处写了几个字:何老师已阅,优。
她把自己的名字签在评语后面,笔迹是横细竖粗,和她爹当年的字一个结构。
何文远接过本子看了看她写的评语,把本子合上搁在床头柜上。
目光从搪瓷缸子旁边那只青皮苹果上掠过,停在了窗外那座井架上。
十二月十二日凌晨,矿区又下起了细雪。
秀兰被电话铃声叫醒,听到护士的声音时她从床上一跃而起。
她赶到医院的时候程建国拄着拐杖已经站在病房门口了。
孙爱莲坐在走廊长椅上,手里还攥着那件织完收口的毛衣。
毛衣是灰色的,大小是秀兰的尺寸,针脚密得看不出接缝,最后一行针还没收线。
她把它折了两折搁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叠着放在毛衣上面。
何文远走了。
床头柜上还搁着那个搪瓷缸子,缸子里的水已经不冒热气了。
老花镜压在那本作文本上,旁边是程建国带来的那只青皮苹果。
竹棍靠着床头柜,棍身被手掌磨出了一层暗黄色的包浆。
氧气面罩摘掉了,他的脸很安详,窗外的细雪映在玻璃上,像白噪音一样悄悄地罩着整间病房。
秀兰站在床前,把他的手从被子底下轻轻抽出来握在自己手心里。
手还是温的。
她低下头,把他手指头上沾着的半截铅笔灰用拇指搓掉了。
那截铅笔灰可能是上次批作文时留下的,也可能是更早的时候,他在矿区中学讲台上写完最后一个粉笔字时沾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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