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的牛皮筒子，近距离贴地的话，听清十丈内的空间里有些什么响动，不在话下。
秦勉屏息听了一阵，确定宅子里，并无人在走动。
她于是不急着翻墙进宅，而是先停留在院外，一来保持着更好的视野，二来将自己当作“诱饵”，观察是否有可疑的人影靠近。
斜阳里，寒鸦栖枝。
还有几只胆大的，飞进宅子里。
秦勉隔着墙，能听到乌鸦就在院子里聒噪，但好一阵都不见它们飞出来，显然是找到了可以果腹的、人类留下的粮食。
树上与墙头的乌鸦，亦稳稳地停着。
这说明，就算在秦勉看不到的地方，也并没有鬼鬼祟祟的人，向她靠近。
秦勉将哨探老本行的经验，快速过了一遍后，站起身，贴着墙根，盯着地面，慢慢溜达。
秦家军里，曾有个年近不惑的哨探，外表看就是个牧民大婶的模样，其实精通“马踪”术，也就是通过各种足印，推断人、牲口或野兽的特征。
秦勉拜她为师傅，得其真传。
秦勉今日在太子灵车过街时，对王府属官的鞋履结论，只是基本发挥。
眼下身处王宅外围，才是“马踪术”大有用武之地的时刻。
兴化坊由于住户很少，坊内道路未铺青石板，都是泥地。
这般路况，对“马踪术”来讲，原本是好消息，泥地如雪地，留痕更容易。
可惜昨夜那场秋雨，冲刷掉了大部分先前的人兽足迹。
秦勉缓缓地挪动步子。
墙根、树下、草间……
总有雨水冲击力偏弱的地方，她相信自己，一定能发现什么。
功夫不负有心人，哨探的眼力与耐心，终于让她迎来了回报。
绕到面向河滩的后墙时，秦勉倏地驻足。
她看到，冒着低矮草根的泥地上，出现了鞋印。
鞋头方向，冲着宅子的，和远离宅子的，都有。
而鞋印的大小也好，两只鞋印之间的距离也罢，尺寸没有明显区别，说明，属于同一个人。
最突出的特征，竟然与她今日在兖州大街上，看到的一样：方履鞋，鞋底中央有一只孔府鸟。
这意味着，鲁王府的属官，来过这里？
秦勉再次望向河滩北岸。
没错，林木后露出的檐角，形制属于鲁王宫殿，不是寺院。
王府属官，若趁着夜色穿越干涸的河沟，抵达宅子，费不了多少时辰。
当然，也可能是有人穿着偷盗来的鞋子经过这里，须结合后续发现的其他线索来确认判断。
秦勉蹲下来，迅速用自己的手掌，比了比鞋印。
人赤足的长度，大概与人的头长一致，而常人的身高一般是头长的七倍。
若脚印完整，可估计人的身高。
方履鞋与皂靴不同，后者由于鞋头翘起，鞋印前半截会缺失，方履鞋则由于鞋头的那一条横杠，使得鞋印的长度，与赤足基本等长。
秦勉还魂到金掌柜身上后，早就根据自己做哨探的习惯，测量过金掌柜手掌尺寸。
此刻，她很快推测出，那个留下鞋印的疑似鲁王府属官的人，身高在五尺八寸到六尺之间。
也就是，大约只比谢思恒矮了半个头。
再看鞋底那只鲁府鸟的线条，奇怪，鸟头基本都印痕完整，鸟尾的印痕却若有若无。
看了好几只鞋印，都是如此。
秦勉思忖，从鞋印推测步态，主人并未处于奔跑状态，若是行走的模样，只有童子，才会留下前深后浅的印记。
但这个鞋子的主人，显然是个成年男子了。
难道，是个驼子？
秦勉脑中，跳出自己那位师傅教过的“马踪术”要点：成年男人步态沉重，无论内八字外八字，还是罗圈腿，都不会影响鞋印前半部分与后半部分的清晰度。
只有驼子，因为身体重心前冲，所以就算没有小跑起来，鞋印的后半部分也会明显淡些。
但这就更奇怪了。
王府属官的遴选，极重仪表，武官脸上手上有刀疤尚可理解，但无论文武，怎会出现罗锅身材之人？
秦勉在心中记下这些讯息与疑问，继续以闲庭信步的姿态，于院墙外，来回溜达。
正门与边墙，都没找到鲁王府属官的鞋印，倒是有比自己的脚小多了的鞋印。
王荷花和葛天一样，是小个子，鞋印应是她的。
而极有可能被下蛊后、顶着王敏儿身份的秦芳，身量很高，鞋印自也会比王荷花的，明显大许多。但秦勉沿着远离宅子的方向察看，都并未找到大码的女鞋痕迹。
这说明，秦芳这么多天来，可能始终被囚禁在宅子内。
可是，今日她和王荷花一起出门时的鞋印呢？
……
秦勉的疑问很快得到了解答。
谢思恒与刘牙人回来了。
刘牙人先头的紧张之色，荡然无存，换了一副“就说你们想多了嘛”的松泛表情。
谢思恒对秦勉道：“军巡铺的差爷说了，王家姑侄前日大早就去报备过，往城南亲戚那里住几天。”
刘牙人补充：“据军爷们讲，那亲戚还挺有钱哩，赶着马车，到门口来接的。”
秦勉心道，怪不得没有秦侯的鞋印，她是直接被拉上马车了。而昨夜的大雨，冲刷掉了车辙印。
她垂眸，脑中却有沿着时间线的画面徐徐展开：王荷花带着秦侯住下来，王荷花日常出门采买，秦侯则继续被禁锢在屋内。此后某天的深夜，鲁王府一位属官，行过干涸的河滩，进到宅中议事。最后，是前日的早晨，王荷花和秦侯，都被接走。
“二位，你们今晚，要不先在坊里那家客栈住下？没准明后日的，王家娘子们就回来了，小的再来给你们说合说合？”
刘牙人殷勤地建议。
他已然为这对笃信风水的轴货夫妻，搭上了不少时辰，自是盘划着，要努力做成他们的生意，赚到佣金。
谢思恒因尚不知秦勉方才是否有新的发现，遂又摆出惧内的姿态，小心翼翼地问道：“娘子，意下如何？”
秦勉翻翻眼皮，端出女皇吩咐侍卫的腔调，点头道：“嗯，可，住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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