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甫一发轫，谢思恒便往车厢内后撤半个身位，好听清郑允贤说话。
郑允贤开门见山道：“谢大人，金娘子，你们最是晓得，葛天绝不会自尽的。他一直鼓动我勾引谢大人，前几日我终于松口、愿听他指点时，他还塞给我一颗药丸，说是他葛家秘方的媚药，让我等谢大人从兖州回济宁了，就想法子熬个秋冬防寒汤给大人喝，趁机下药。药丸我还没开，里头多半是休眠的噬魂蚁虫卵。”
谢思恒问：“昨日一整天，葛天是何行迹？”
郑允贤道：“前半日在甲板上晒太阳，午后济宁衙门来让我们出青壮去疏浚河道，葛天竟然不躲，自告奋勇去了。夜里快亥时了，他们才回船。男女不同仓，我便没看到他。”
郑允贤说到此处，眸光一闪，才继续道：“但今早发现出事后，他舱里的人说，他昨夜是回舱躺下的，躺下后还捣鼓半天领到的干粮和铜板，被人嫌吵骂了一顿，才消停。”
女医对谢思恒和秦勉详述经过时，车厢一角，云百里则抱住大黄狗，努力让自己在狭小的空间里，与秦勉之间隔着狗头，不至于和她贴着。
片刻前，锦衣卫总旗还在车前禀报，云百里就飘到秦勉耳边：“勉大将军，得亏我在扬州之后，连着几个码头，都拉上黑白无常来找你蹭吃蹭喝，让他们记住那葛天的脸。”
按照云百里所言，黑白无常两位勾魂大人，在土地庙一看到葛天的亡魂，立刻把云百里喊去阎罗殿外候着，待葛天出来，成了他的引魂使，送去奈何桥喝孟婆汤。
阎君判决，葛天可以顺利进入轮回，并且不是投的畜生胎。
这说明，葛天在这一世，没有做过大奸大恶之事，就算牵扯上人命，也是奉令行事，或者与报仇雪恨之类的目的有关。
而更令云百里感到吃惊的是，葛天亡魂的神志，与此前被毛健他们害死的真王敏儿一样，木讷呆滞如傀儡。
他只是，听话地跟着云百里往前飘，任云百里旁敲侧击也好，直接说出“白云客栈”、“王敏儿”、“王荷花”乃至”秦芳、毛健“也罢，葛天都毫无反应。
云百里情急之下，甚至不惜耗费攒了许久的法力，冒着被旁的鬼差告到阎君处的风险，织起烟阵，幻化出恶鬼们的受刑惨状，吓唬葛天，威胁他若不老实交代，自己当下就能拐个大弯，不去奈何桥，而是去修罗地狱，将葛天半边火烤、半边油炸了。
奈何那葛天，仍似木鸡，恍若未闻，真不像是装出来的，与火活在阳间时的灵活黠猾之相，判若两人。
云百里在秦勉耳边，说得眉飞色舞，唾沫星儿都喷到了大黄狗浓密的睫毛上。
秦勉一心二用，聆听郑允贤的陈说，也没落下云百里的情报。
她看着郑允贤，却用意念问了云百里一个关键的问题：“我记得，真的王敏儿到地府那次，阎君生死簿上，能知晓她出生在江南一带，那么葛天呢？葛天籍贯何处？”
云百里哂然，咧嘴道：“对对，这要紧茬儿，我倒忘了先说。这小子，生于吴江，不叫葛天，叫沈苍。”
秦勉稍觉讶然。
这假葛天，还真与他冒名顶替的罪囚一样，就是吴江人。
“你确定？他难道不是咱俩先前以为的，苗疆滇黔一带的人？”秦勉追问。
云百里打包票：“你就算不信我，也得信白无常大人吧。白爹爹凑在阎君的御案边，瞅得可清楚了。就是口天吴、江河的江，三点水的沈，苍蝇的苍。”
一个“苍”字，云百里想到的是苍蝇。
在秦勉脑中，却蓦然间，与鲁王府那恶魔医官“薛茂”的名字，联系起来。
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
这伙人既然窝在同一个阴谋局里翻云覆雨，会不会，本就来自同宗同族，而假葛天、真沈苍，与鲁府薛茂，是同个辈份的，所以都用草字头起名。
还有王荷花，或许，她叫沈荷……
秦勉思忖间，云百里掏出几片小小的金疙瘩，一个玉佩，摊在大黄狗毛茸茸的脊背上。
“勉大将军，小弟我再是给阳间的女英雄心甘情愿地跑腿儿，阴间的老本行也不能丢。喏，这是小弟从那变傻了的苍蝇天身上，薅出来的值钱玩意儿，你先过过目，若你用不着，我就去地府的琼宝司，换成蓄魂丹，给野狗岭的小家伙们享用咯。”
秦勉盯着金疙瘩和玉佩。
金疙瘩无甚明显特征，和平时玉明收来、让师傅们熔掉镶嵌的料金，没两样。
但那玉佩……
秦勉伸手摸了摸那玉佩，蹙眉感受。
随即，她摘下自己腰带上的牛皮褡裢，从里面掏出帕子裹的小小布包，动作轻柔地打开，唯恐马车的颠簸将细微之物震落。
“这是啥？”云百里好奇道。
秦勉没有马上回答他，而是凑到车窗边，在自己帕子里那一堆五颜六色、但形体极小的碎粒中，仔细翻检。
“勉大将军，你帕子里这些，是啥玩意儿？”云百里又问。
秦勉身侧的郑允贤，以及一边赶车、一边不时侧头议事的谢思恒，完全看不到云百里，也看不到被他施过阵法的金子和玉佩。
二人只能看到，秦勉原本撸着大黄狗背脊，忽然想起什么，掏出帕子布包找东西。
谢思恒当即，浅浅地掣一掣辔缰，让马速稍慢，车厢不至于太晃悠。
他却没有立刻出声询问。
郑允贤亦与谢思恒一样，默然静等。
将下巴搁在大黄狗脑袋上的云百里，瞬间生起几分微妙的沮丧。
看看人家谢大人，眼力见儿多么好，心性又多么沉稳。
哪像自己，急吼辣吼地，就跟在市井里等不得说书人揭晓谜底一样，与人谢千户一比，真是落了下风去。
学，还得再学着点儿。
再是醋意袅袅、也不耽误虚心模仿的云大人，刚把第三句打问的话咽下去，就见秦勉眼中神光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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