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勉又指指蹲在章玉身边的阿宴：“那个少年，是被掳掠到王宫折磨了好久的。他俩若是法力了得的道士，还会一个费尽心思地入宫搜查，一个被囚禁整整两年么？穿个墙，不就能逃脱了。”
云百里闻言，稍显平静了些。
秦勉又道：“还有，算起来，我其实也是鬼，是借尸还阳的鬼。倘使这里藏着驱鬼的道士，为何此刻不跳出来找我麻烦？但是……”
秦勉移开目光，投向在夕阳中更透出森严感的鲁王宫，沉吟道：“但是偏偏你一靠近鲁府，就遇到这怪事，难道，鲁宫这样的王气汇集处，镇着什么法器？它只认你，不问我？因为你有什么特别的身份吗？”
云百里尚有余悸的面上，终于也现出思索的神色来：“我的身份？鬼帝说我是胎灵，不收去地府，恐在人间成为恶煞。”
云百里被秦勉引导着，联想到自己的生世，心中却反倒没那么发毛了。
”勉大将军，北方鬼帝他老人家，法力无边，天地间都排得上号。他对我施法后，我早也已经不是十八年前那个恶灵了啊，我，我如今，只是个在地府当差的普通小鬼而已。鲁王府就算有法器镇守，为何专门针对我？”
秦勉佯作附和：“唔，有道理。”
她不想再把云百里拉回到恐惧中，只默默咀嚼着他转述的那句“火语”：
这一拜，谢你骨肉相助，这盆火，送你安心上路。
“骨肉相助”是什么意思？
骨肉是个多义词，可指人的身躯，也可指人的亲生孩儿。
无论哪种，既然都到了“献上骨肉”帮忙的程度了，应是大恩，为何在拜谢恩情后，却把脸一抹，用烈火毁灭恩主？
如此绝情，是何缘故？
秦勉将目光从鲁府的绵延宫墙上收回来，见郑允贤已用谢思恒脱下的外衫，三扯两扯，麻利地做成一个步兵背甲似的兜子，把章玉腹部以上的胸廓护住，两条撕开的布条搓成吊带，穿过双肩，挂住护兜。
“章都尉，你再深呼吸试一试。”
章玉照做，小心翼翼地吸气吐气后，展颜惊喜道：“嘿，没那么疼了！郑娘子厉害。”
谢思恒站起身：“那咱赶紧走，先离开此处，上车细说。”
……
鲁府西南的河流边上，有不小的村落集镇。
前日就背熟兖州地图的谢思恒，决定驱车往那里去，稍事歇息与商议，再作后一程的分派。
眼下多了章玉和阿宴，云百里知趣地飘至车顶，将不大的车厢让给四人一狗。
大伙儿挤进车里后，郑允贤不浪费时辰，拉过阿宴的手腕，给他把脉。
郑大夫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直言不讳道：“阿宴，你最近，是不是夜夜遗/精/多次？”
阿宴猛地抽回手，脸上又惊又怕，又恨又羞，一时高叫叫起来：“我没有！我没有！章叔，你带我下车！”
秦勉眼疾手快，一把摁住失控的少年，以免他挣扎中又伤及章玉的胸廓。
章玉带着愠意开腔道：“郑娘子，你，你就算是个大夫，也得顾一下病人的面子，还有男女大防的礼数。”
郑允贤却面不改色，回敬章玉：“里子都快烂了，还要什么面子？章都尉，我早说过，在我们医家面前，没有什么男女大防。各位又不是那些害人匪浅的腐儒，我越是感念你们敬我信我，越不会在问诊时瞎兜圈子。”
言罢，她再次执拗地捉回阿宴的手，盯着少年那对惊惧不定的双眸：“阿宴，这个车厢里里外外的人，你不是叫叔，就是喊姐，你现在回到了自己人这里，万莫因为羞愧你本就无错的事，而丢了性命。好教你晓得，若你的章叔晚十天半个月把你弄出来，你已是个死人了。现在，你把被恶人抓入王宫后的两年里，吃了什么药，怎么吃的，身体有什么变化，都说出来。倘使半分隐瞒，大罗神仙也救不回你的小命，你对得起拼尽全力捞你出来的章叔吗？”
阿宴先还扭动手腕想挣脱，听着听着，渐渐老实下来，看向章玉。
章玉扶抱着自己的护胸布兜，面容凝重，似也将郑允贤的一番话，听到了心里去。
见阿宴像只受伤的乳虎般求助自己，章玉不由动容，低下嗓子温言道：“郑大夫说得对，叔糊涂了，人命关天的时候，还扯球蛋什么废话。叔方才不也光者身子，给郑大夫治伤。咱俩，都得劳烦郑大夫治伤治病，一切都听她的。“
阿宴终于咬着嘴唇点点头，虽仍不与郑允贤对视，但绷紧的手臂松弛下来，由着后者的食指与拇指扣住脉搏，中指有力地点脉。
“脉若游丝，元阳泄尽，阿宴，你从刚被关进鲁王府说起，不要遗漏。”
少年缓缓开口，诉说自己被试药的两年来，日益恶化的症状。
据阿宴所言，薛茂先给他服下阴毒之药，使得他这个明明刚能阳举的少年，萎靡无力。
薛茂再用童子的尘根泡酒，鲜血炼丹，喂食阿宴，令他复元。
这期间，鲁王时常借着与薛茂研习丹药的由头，留宿在典医局深处只有薛茂掌管的丹房大院中，在看到阿宴试药有效后，自己才服用。
而最近这半月，阿宴夜里xx的次数明显增多，还总梦见一个不着寸缕的妇人来找自己，醒来后虚弱不堪。
章玉怒道：“鲁王应是胡吃乱塞丹药，很早就把自己吃成个废人了，竟丧尽天良地糟蹋无辜童子们。”
阿宴恨道：“他又想成仙，又和薛茂说什么，他要与青鸾姑娘生许多孩儿。薛茂便一次次，加重药力，给我吃下，若我没死，再献给鲁王。”
章玉啐一口：“怪不得这混蛋王爷，去岁还让王妃得子，呸，老天无眼，竟让这种人留后。”
谢思恒与秦勉，却几乎同时追问阿宴：“姑娘名字就叫青鸾吗？”
阿宴道：“是的谢大人，金姐姐，他们说的就是‘青鸾’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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