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青飏很不想接受这个猜测，可柳怀义的行为实在令人费解。
纵然他平日里性格暴躁，也不会无缘无故发火，刚才饭桌上，他们并没有提到任何让他不满的话。
除了宋始予的案子。
纪青飏站起身来，“师父，当初宋始予来胜鸣坊打造匕首，你是否就已经知道了什么，才拒绝他的？”
柳怀义沉默了许久，才转过身来，脸色并不好看。
“你们又何必如此装模作样？宋始予的案子都过了这么久，我不信你们什么都没查出来，今日还来我面前演这一出郎情妾意的戏码，你们想套我的话，直说便是！”
原本在屋外之时，柳怀义只是对他们二人的事半信半疑，再加上纪青飏久别归来，他只当他们真的不是为了公事而来，直到听见他们谈话越来越觉得不对劲。
柳怀义终究还是不相信江雪澄能看上纪青飏，二人在他面前表现得情意深厚，还假装不经意间提起宋始予，不过就是在试探自己罢了。
他教导了十一年的徒弟，联合外人对自己的师父使阴招，实在令人愤懑。
江雪澄神情冷静，“我今日前来的确只为拜访，并无试探之意，倒是柳师父如此沉不住气，自行暴露，显然是心虚所致。”
“你们这些当官的，惯会说些好听的，杀害宋始予的匕首出自胜鸣坊，纪青飏没有嫌疑，自然而然会怀疑到我头上。”柳怀义愤愤地说道。
“单靠一把匕首，说明不了什么。”江雪澄说道，“我的确对你起了疑心，但不是因为匕首，而是因为林氏。”
柳怀义闻言瞪了纪青飏一眼，果然啊，养大的徒弟便忘记了恩情，什么话都跟外人说。
“我是林氏族人没错，十多年前全族上下都被先帝逐出华京城，我本是旁支，并未参与殴打百姓之事，也被牵连，身受杖刑出了华京便去往落枫谷治伤，在外面漂泊了几年，再次回到华京，竟然没有人认出我来。”
柳怀义学会了锻造的手艺，便想在华京开一家锻剑坊，没想到这一开就是十一年。
十一年了，他从没显露过身份，除了一直跟在他身边的三个徒弟，没有人知道他原本姓林。
“林氏与宋始予并无冤仇，你为何杀他？”江雪澄厉声问道。
纪青飏满脸愁色，“师父，你真的是凶手吗？如果这其中有误会，你说出来，雪澄一定不会让你蒙冤的。”
柳怀义冷笑了两声，颓然地坐了下来。
院子里栽了一棵柳树，是他重返华京时种下的，枝条已老，嫩芽新绿，不知不觉，又挨过一年春秋。
“宋始予的确是我杀的。”
柳怀义出乎意料的坦白，令江雪澄和纪青飏都错愕不已。
“师父！你为什么要这样做？”纪青飏眼眶温热，即便这个结果在他猜想之中，他也无法接受。
柳怀义看了他一眼，神色复杂，“当初宋始予找上门，一个文官要匕首，还偷偷摸摸的不敢让别人知道，不用猜都知道他要杀人。”
“可他把杀人想得太简单了，即便匕首再锋利，也没有用，所以我不做他的生意，可没有想到你收了他的定金，一点脑子都没有，疯了一般没日没夜给他锻造匕首。”
纪青飏起初只是想让柳怀义承认自己的本事，压根没有想到宋始予锻造匕首的目的。
毕竟是找上门来的客人，哪管得了他买了匕首要去做什么。
“所以你那个时候一直说那把匕首锻得不好，也是不想我把它交给宋始予？”纪青飏问道。
“我一直拦着你都拦不住，你非要半夜偷偷跑去宋府送匕首，把自己变成杀人的嫌疑犯，我还能怎么办？”
纪青飏一噎，完全没有想到当时师父的辱骂，竟然是暗中提醒他，可那般情形下，他怎会想到宋府里藏着危险。
“青飏送完匕首不到半柱香，宋始予就死了，你是偷偷跟在青飏的后面，随着他去了宋府？”江雪澄问道。
柳怀义坦然道：“是，等宋始予拿了匕首回房，我便潜入房中将他杀了。”
“宋始予死得凄惨，你跟他无冤无仇，究竟是受谁指使，要下这样的死手？”江雪澄紧接着问。
柳怀义没有说话，反而闭上眼睛，仰头靠在柳树上，看样子并不打算再开口。
“师父！”纪青飏见状焦急起来，“是不是章家指使你这样做的？你把实情说出来，否则你就要为宋始予偿命了啊！”
柳怀义听得“章家”二字，瞬间张开眼睛，果然，他们已经查出来了。
可那又如何，宋始予是死在自己手里，死在纪青飏亲手锻造的匕首下。
他看着眼前为自己担忧的徒弟，忽而笑了起来。
“你真觉得把章家供出来我就不会死了？宋始予是我亲手杀的，当初大理寺怀疑你，将我带去问话，我故意把脏水泼给了你，便是想置身事外，可你始终没有踪影，这些时日华京城沸沸扬扬，我早就知道自己难逃一死，只不过是迟早的事。”
纪青飏闻言身体一僵，神色落寞了几分，“师父，你不是这样的人。”
“我就是这样的人。”柳怀义声音冷淡，“你真以为我是好心才将你从乱葬岗带走的？你真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些时日跑去了哪里？暴戾恣睢的庆宁帝一夜间转了性子，就连百姓都称赞他能识民间疾苦，你的这张脸我果然没有看错，的确能够以假乱真。”
乱葬岗上仅仅一眼，他便发现纪青飏长相酷似当年还是太子的何清嘉。
本以为孩童的面貌相似不足为奇，可越长大越是相像，就连身形声音都如出一辙。
若非知道太后仅生了何清嘉一个孩儿，几乎要怀疑纪青飏是被人从皇宫扔到乱葬岗的皇子。
“当年把你带回来，就是想着你这张脸有朝一日可以利用，可是还没有等到机会，就被皇帝抢先一步。”
春日里有惊雷乍响，轰然一声，令人肝胆震碎。
纪青飏难以置信地看着柳怀义，眼前的师父既熟悉又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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