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安安盯着屏幕,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陈副总开始有些不自在了。他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解释什么,顾安安忽然说话了。
“这幅绣品,是什么时候烧的?”
“半个月前。”陈副总连忙回答,“我们集团董事长在太湖边上有一处私人会所,半月前发生了一起小型火灾,书房受了波及。这幅绣品当时就挂在书房的墙上,不幸被燎到了。”
“起火原因呢?”
“电路老化,已经查明了。消防部门出了鉴定报告。”
顾安安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起火的原因。她的目光重新落回到屏幕上,在那幅残绣的细节上游移,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又沉默了片刻,她问了一个让陈副总措手不及的问题:
“这幅绣品,你们是从哪里得来的?”
陈副总的表情微微一滞。他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问题,或者说,他没有预料到顾安安会问得这么直接。他停顿了两秒钟,然后说:“这是我们集团董事长家族传承的藏品,已经传了好几代了。”
“我不是问这个。”顾安安抬起头,直视着陈副总的眼睛。她的目光平静,但那种平静中有一种不容回避的穿透力,“我问的是,这幅绣品,最初是从哪里来的。”
陈副总的表情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干咳了一声,说:“这个……具体的来源,董事长没有详细交代过。我只知道是祖上传下来的,至于更早的来源,我也不太清楚。”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避开了顾安安的注视。
星遥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她看了一眼母亲,发现母亲的嘴角微微抿了一下——那是她熟悉的表情,每当她察觉到别人在说谎或者隐瞒什么的时候,就会出现这个表情。
顾安安没有继续追问。她把平板电脑推回陈副总面前,站起身来,背对着他,说了一句:“这幅绣品,我补不了。”
陈副总愣住了。
“顾老师,”他急忙站起身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支票,放在石桌上,“价格方面好商量。我们集团愿意出这个数——”
他报了一个数字。那个数字让站在一旁的星遥心头一跳——那是一个足以在苏州买下一套宅子的数目。
但顾安安连看都没看那张支票一眼。
“不是钱的问题。”她说,语气平静而笃定,“这幅绣品上的针法,我认得。”
她转过身,看着陈副总,一字一句地说:“这幅绣品,出自我母亲之手。”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钟。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连桂花树上的鸟鸣都消失了。星遥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片空白。她看着母亲,又看了看陈副总,看到陈副总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那种变化很细微,但逃不过她的眼睛。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嘴角的肌肉轻轻抽搐了一下,像是一个被人突然揭穿了某种秘密的人,在猝不及防中露出了破绽。
“这……”陈副总的声音有些干涩,“顾老师,您确定吗?这幅绣品是我们董事长家族——”
“我确定。”顾安安打断了他,“那种针法,叫做‘双锁游丝针’,是补天绣的独门针法。这个世界上,会这种针法的人,不超过三个。我母亲当年用这种针法绣过一批作品,每一幅我都记得。”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一些:“但这幅绣品,不应该出现在外面。”
最后一句话,她说得很轻,但分量却很重。
陈副总站在原地,脸色变幻不定。他看了看顾安安,又看了看石桌上的平板电脑,似乎在快速地权衡着什么。最终,他收起支票,拿起平板电脑,向顾安安鞠了一躬。
“顾老师,打扰了。我会把您的意思转达给我们董事长。”
他转身快步走出了院子。星遥跟到门口,看到他走出巷口后,掏出手机,拨了一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然后他拐过街角,消失在了暮色中。
星遥关上院门,回到院子里。母亲依然站在桂花树下,背对着她,望着那棵正在萌发新芽的桂花树,一动不动。
“妈。”星遥走到她身边,轻声叫她。
顾安安没有回答。
“那幅绣品,真的是外婆绣的吗?”
顾安安沉默了很久。久到星遥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那幅绣品上的针法,我不会认错。双锁游丝针,是你外婆独创的针法,从来没有外传过。”
她顿了顿,又说:“但那幅绣品,应该在四十年前就已经毁掉了。”
星遥心中一凛:“什么意思?”
顾安安转过身,看着女儿。暮色中,她的脸庞半明半暗,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她的目光很亮,带着一种星遥从未见过的、复杂而深沉的情绪。
“你外婆临终前,交给我一幅绣品。”她说,“她说,那是她这辈子绣的最好的一幅作品,也是她最想销毁的一幅作品。她说,那幅绣品上藏着一个秘密,一个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的秘密。她让我当着她的面,把它烧掉。”
星遥屏住了呼吸。
“我烧了。”顾安安说,“我看着它化为灰烬,亲手把那些灰烬撒进了河里。”
她看着女儿,声音低沉而清晰:“但那幅照片上的绣品,和我当年烧掉的那一幅,一模一样。”
晚风拂过院子,吹动桂花树的枝叶沙沙作响。星遥站在暮色中,感到一股凉意从脊背升起。
那幅被火烧过的残绣,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四十年前被烧毁的绣品,为什么会再次出现?
而那个神秘的云锦集团董事长,和这幅绣品之间,又有着什么样的关联?
谜题像一张无形的网,正在缓缓收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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