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没有立刻表态,而是反问了一句:“你觉得冯秀芝希望你把这些东西藏起来,还是希望它们被更多人看到?”
星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个问题,问得真狠。”
“我只是帮你理清楚自己的想法。”沈砚说,“答案你自己知道。”
星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说:“我去。”
她放下茶杯,看着沈砚:“你帮我引荐一下那个朋友吧。我想先了解一下项目的具体情况,再决定怎么参与。”
沈砚点了点头:“好。”
林暖暖坐在旁边,一直安静地听着。她忽然觉得,自己选择留在苏州,或许是对的。这里不仅有她奶奶念念不忘的桂花和面条,还有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某种可能性,某种她之前在厦门从未感受到的、可以去做点什么的可能性。
接风宴结束后,三个人走出餐馆。夜风吹过来,带着运河水的湿气和街边小吃摊的烟火气。林暖暖裹紧了外套,跟在星遥身后,沿着平江路慢慢地往回走。
“冷不冷?”星遥问。
“有一点。”林暖暖说,“厦门的冬天没有这么冷。”
“习惯就好。”星遥说,“苏州的冬天虽然冷,但有暖气。而且冬天有冬天的好处——桂花虽然谢了,但梅花快开了。等腊月的时候,我带你去香雪海看梅花。”
“香雪海?”
“苏州的一个赏梅胜地。”星遥说,“漫山遍野都是梅花,白的、红的、粉的,开起来像一片花海。你奶奶以前去过吗?”
林暖暖想了想,摇了摇头:“我没听她提起过。”
“那正好。”星遥说,“到时候我陪你去,你替你奶奶多看几眼。”
林暖暖低下头,没有说话。但她的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一些。
回到绣心居,星遥让林暖暖早点休息,自己也回到了房间。她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继续整理冯秀芝的笔记。
她正在录入一段关于“滚针绣”的心得,忽然注意到笔记本的边角处有一行很小的字,像是随手写下的备注。她凑近了看,发现那行字写的是——“此法可绣水纹,尤擅绣海浪。山河图中之海,即以此法绣成。”
星遥的手指停在键盘上,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山河图中的海,是冯秀芝用滚针绣绣的。但她补绣那片海的时候,用的是乱针绣和套色绣的结合——因为她当时并不知道冯秀芝用的是哪种针法。虽然她绣出来的效果也不错,但如果她早知道冯秀芝用的是滚针绣,她或许会用同样的针法去补,让整幅画更加统一。
但转念一想,她又觉得这样也挺好。冯秀芝绣的是她记忆中的海,星遥绣的是她心中的海。两片海在同一个画面中交汇,就像两个时代的对话。
她拿起笔,在笔记本的空白处写了一行批注:“山河图中的海,冯奶奶用滚针绣成。我用乱针绣补完。两种针法,两代绣娘,同一片海。”
写完,她合上笔记本,关掉电脑,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中的苏州安静而温柔。远处的运河在月光下泛着粼粼波光,近处的桂花树在风中轻轻摇晃着光秃秃的枝丫。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得让人觉得时间都慢了下来。
她掏出手机,给沈砚发了一条消息:“我决定参与那个项目了。不是为了出名,是为了让冯奶奶的东西被更多人看到。”
过了一会儿,沈砚回复道:“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从来就不是一个会把好东西藏起来的人。”
星遥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然后放下手机,上床睡觉。
第二天一早,林暖暖正式开始了在绣心居的工作。
星遥给她安排的任务很明确——上午学习随心针的基本技法,下午协助整理冯秀芝的笔记和资料,晚上自由练习。林暖暖学得很认真,虽然基础薄弱,但她有一种很难得的品质:她不急。她不会因为学得慢而焦虑,也不会因为绣坏了而沮丧。她就那么一针一线地绣着,不急不躁,像是在做一件她注定要做的事情。
星遥看着她的样子,有时候会想起年轻时的自己——那时候她也是这样,坐在外婆身边,一针一线地学着,不问前程,不计得失,只是单纯地喜欢。
“暖暖,”这天下午,星遥忽然开口,“你知道你奶奶当年学绣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吗?”
林暖暖停下手中的针线,想了想,摇了摇头:“我奶奶很少跟我说她学绣的事。我只知道她是在苏州学的,师父姓冯,对她很好。”
“那你想不想知道?”
林暖暖抬起头,看着星遥,目光中有期待,也有疑惑:“您知道?”
星遥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上面取下一本旧相册。她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一张黑白照片给林暖暖看——照片上是一群年轻的姑娘,围坐在一张绣架旁,每个人手中都拿着针线,正在专注地绣着什么。照片的正中央,坐着一位三十多岁的中年女子,面容温婉,气质端庄,正是年轻时的外婆。
“你奶奶,应该就在这些人里面。”星遥说,“这张照片是民国三十七年拍的,那时候你奶奶刚来苏州学绣不久。你看,她坐在角落里,低着头,看起来很害羞的样子。”
林暖暖凑近了看,试图从那些模糊的面孔中找到自己奶奶的影子。但她看了很久,也没能认出来——照片太旧了,人脸太小了,根本看不清细节。
但她还是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像是想透过那些模糊的像素,看到七十多年前那个年轻的、从厦门来到苏州学绣的姑娘。
“星遥老师,”她轻声说,“我能把这张照片翻拍一张吗?”
“当然可以。”星遥说,“你想要的话,我可以把原片给你。”
林暖暖摇了摇头:“不用原片,翻拍就够了。我想发给我妈看看,告诉她——奶奶年轻的时候,在这里过得很开心。”
星遥看着她,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她想起冯秀芝对外婆的思念,想起外婆对冯秀芝的牵挂,想起那些跨越山海的信件和绣品。现在,又一个轮回开始了——林暖暖替她奶奶回到了苏州,拿起了针线,坐到了绣架前。
一代又一代,针线不断。
她拍了拍林暖暖的肩膀,说了一句:“好好学。你奶奶在天上看着你呢。”
林暖暖没有抬头,但她握着针线的手,攥得更紧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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