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吧,”他说,“下周项目组会开一次专家论证会,主要讨论展陈大纲的框架。我可以邀请你作为特邀嘉宾参加,你把你带来的资料在会上做个简短的展示。如果专家们认可,后续的事情就好办多了。”
“好。”星遥干脆地答应了。
吃完饭,周明远送她们回酒店。临别前,他站在车边,又多说了一句:“星遥老师,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您说。”
“你做这件事,不是为了钱,也不是为了名,对吧?”
星遥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对。”
“那就好。”周明远说,“政府项目有时候会很磨人,会有很多你意想不到的弯弯绕绕。但只要你的初心是正的,就不会走偏。保持住。”
他说完,摆了摆手,上车走了。
星遥站在酒店门口,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巷口,沉默了一会儿。林暖暖站在她旁边,轻声问了一句:“星遥老师,你觉得这个项目能成吗?”
“不知道。”星遥说,“但总要试试。”
回到房间,星遥洗了个澡,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她翻身拿起手机,给沈砚发了一条消息:“周明远人不错。下周有个专家论证会,他邀请我参加。”
过了一会儿,沈砚回复道:“意料之中。他是个办实事的人。”
“你说,如果项目最终没成,我这趟南京是不是白跑了?”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来南京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是在往前走了。成不成是结果,走不走是态度。”
星遥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然后回复了两个字:“谢谢。”
她放下手机,关了灯,闭上眼睛。黑暗中,她听到隔壁房间传来轻微的动静——大概是林暖暖也在辗转反侧。两个从不同地方来到苏州的姑娘,此刻在南京的同一家酒店里,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
第二天一早,星遥带着林暖暖去了南京博物院。
她没有提前预约,到了现场才排队买票。南京博物院很大,藏品丰富,她们花了一整个上午,也只逛完了历史馆和特展馆的一部分。在特展馆里,星遥意外地看到了一个关于“江南织绣”的临时展览,展出的主要是清代和民国的刺绣作品,有几幅苏绣精品让她驻足看了很久。
其中一幅是民国时期苏州绣娘的作品,绣的是太湖渔舟图,构图疏朗,针法细腻,湖面上的波纹用了滚针绣,和冯秀芝山河图中的海面如出一辙。星遥站在那幅作品前,看了足足有十分钟。
“星遥老师,这幅绣得怎么样?”林暖暖问。
“很好。”星遥说,“但不是最好的。”
“最好的什么样?”
星遥想了想,说:“最好的绣品,会让你忘记它是绣出来的。你会觉得那就是一幅画,甚至不是画,就是真实存在的风景。冯奶奶的山河图,就是那样的作品。”
林暖暖看着那幅太湖渔舟图,又看了看星遥的表情,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从博物院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给寒冷的冬日增添了几分暖意。星遥站在博物院门前的台阶上,看着广场上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说了一句:“暖暖,你说,一百年后,还会有人记得冯秀芝这个名字吗?”
林暖暖想了想,说:“如果有人记得,一定是因为您。”
星遥转过头,看着她:“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您在替她记住。”林暖暖说,“您把她留下来的东西整理出来、传播出去,让更多人看到。一百年后,就算没有人记得冯秀芝这个名字,但只要有人看到山河图,看到那本《绣谱》,就会知道——曾经有一个绣娘,绣出了这样的作品。”
她顿了顿,又说:“我奶奶说过一句话。她说,人死了不可怕,可怕的是被人忘了。只要还有人记得,那个人就没有真正消失。”
星遥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伸手,轻轻拍了拍林暖暖的肩膀:“你奶奶说得对。”
她转过身,走下台阶,朝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林暖暖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挺拔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姑娘,身上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回到苏州之后,星遥开始为专家论证会做准备。她把冯秀芝的《绣谱》重新梳理了一遍,挑选出最有代表性的十种针法,每一种都配上了实物绣样的高清照片和详细的文字说明。她还特意绣了一幅小样——用的是冯秀芝独创的随心针法,绣的是苏州运河的一段,河水潺潺,两岸人家,充满了生活气息。
她想用这幅小样证明一件事:传统针法不是博物馆里的古董,它可以活在当下,可以用来表现当代人的生活。
论证会的前一天晚上,星遥坐在绣架前,最后一次检查那幅小样。林暖暖端了一杯热牛奶进来,放在她手边。
“星遥老师,还不睡?”
“再看一遍。”星遥说,“明天就要上台了,心里有点没底。”
“您肯定没问题的。”林暖暖说,“您准备得这么充分。”
星遥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温热的感觉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放松了一些。她放下杯子,看着那幅小样,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暖暖,你说,如果冯奶奶知道我拿着她的《绣谱》去参加政府的项目,她会高兴吗?”
林暖暖想了想,说:“我觉得她会高兴。”
“为什么?”
“因为您在做的事情,正是她希望您做的。”林暖暖说,“她把《绣谱》留给你,不是让您藏起来的,是让您用起来的。”
星遥看着她,忽然笑了:“你有时候说话,真不像一个二十六岁的人。”
“我奶奶教的。”林暖暖说,“她活了八十七年,什么道理都攒够了。”
星遥笑着摇了摇头,然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好了,睡觉。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她关了灯,走出房间。林暖暖跟在后面,顺手带上了门。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钟楼的报时声隐隐传来。星遥站在自己房间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林暖暖的房间方向,轻声说了一句:“晚安,冯奶奶。晚安,外婆。”
然后她推开门,走进了黑暗的房间。
明天,将是全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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