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麒回到屯卫营时快至子时,孙晋文与三十多名老卒在营门口焦急的等待着。
当唐麒下马时,从马腹下面掏出了一个血淋淋的包袱,面无表情大喊一声“集合”。
一声“集合”,甭管是营外等着的还是营内的匠人们,条件反射一般冲向了点将台,就连孙晋文也是如此。
眨眼之间,百十多人列队完毕。
“你们得知军器监文臣做假账坑害我北军袍泽时,怒发冲冠,那一日,是我唐麒拦住了你们。”
拎着包袱的唐麒来到了队伍的前方,目光一一扫过,声音清晰的传入到了每个人的耳中。
“你们尊重我,因此听从了我的命令,没有一人离营,没有一人声张,没有一人走露消息,但我知道,你们需要一个交代,需要一个公道,你们这群军中的好汉,他妈的需要一个他妈的王八蛋来他妈宣泄你们的怒意,这,就是我给你们的公道!”
唐麒突然将包袱一脚踢了出去,尚在空中,包袱已是散落开来,一颗血淋淋的人头滚落在了泥泞之中。
如同一颗巨石投进了平静的湖面,即便是见惯战阵的老卒们,无不倒吸着凉气满面惊恐之色。
那人头,正是曲培峰!
孙晋文双腿抖的不停,面无血色,险些瘫倒在地。
“该付出代价的,不止曲培峰一人,还有很多人,很多很多人。”
唐麒深吸了一口气,施军中礼节。
“诸兄,我唐麒之袍泽,希望你等那一日一般,相信我,为我继续隐忍下去,为我压抑住怒火,为我在营中将我所教授的学识融会贯通,直到有一天,我会让应付出代价之人的人头,一一丢在你们面前,公道,一一为你们讨回!”
上百人的目光,从人头上抽离了出来,望向唐麒,原本那份震惊,渐渐变的火热,变的狂热。
“唯!”
一声大吼,校尉李贵平单膝跪地,务必动容:“袍泽李贵平,但凭吩咐!”
“唯!”
又是一声大吼,一名旗官紧紧攥着拳头:“袍泽张喜安,但凭吩咐!”
“唯…”
“唯…”
“唯…”
“袍泽吕进才…”
“袍泽游勇…”
“袍泽刘…”
一声声“唯”,一个个名字,一双双坚定不移且狂热的目光,屯卫营中,仿佛进行着最隐忍又最为壮烈的仪式。
唯一站在原地挺直身板的那道身影,仿佛不是青卒,不是一个小旗,而是一道炙热的光,照耀在了每一名老卒心底角落最为黑暗之处,那原本黑暗的区域,是无奈,是不可回首,更是身为军伍最是令人心痛的悲壮。
在此之前,没有人会认为曲培峰真的能够付出代价,哪怕众多军伍冲进了军器监营地中,至多将这群文官痛殴一顿,即便如此,也要搭上至少十余人的前途,甚至要包括一个校尉李贵平。
可笑,又可悲,可悲至极。
一个为一己之私贪墨军伍钱粮的文臣,只是挨了顿打,就要十余个在战阵上几经生死保家卫国的老卒舍弃前途离开军营,甚至要被问罪。
这便是军伍们心底最为黑暗的角落,最无奈的至痛。
可今日,今夜,此时此刻,小旗唐麒,用血淋淋的人头告知大家,他会照亮黑暗,他会驱散黑暗,哪怕代价是他纵身投入比黑暗更加黑暗的深渊。
“谢,诸兄。”
唐麒再次施礼,随即看向地面的人头,眼底掠过一丝恨意。
“将这狗头剁碎了喂狗,砍不动的,挫骨扬灰!”
说罢,唐麒转身走向了专属于他的营帐之中。
老卒、匠人们一一起身,目光进行短暂的交流着。
这一刻,唐麒的秘密,成了所有人的秘密,如若这份秘密传至了营外,那传出秘密之人,便是余者不死不休之敌!
回到营帐中的唐麒,脱掉了染血的衣衫,人头,是他亲自割下来的。
快入营时,于世峰说想要这颗人头,或是说,副帅陈善功需要这颗人头,被坑害而死的郭莲,是陈善功最为敬重之人。
唐麒没有同意,他告知于世峰,陈帅,只是需要给他自己一个交代,而他唐麒,需要给营内一百余名老卒一个交代。
于世峰没有争论,而是将长刀抽了出来,恭恭敬敬的递给了唐麒。
官道上,马车旁,唐麒就那么蹲在地上,用长刀劈砍着曲培峰的颈部。
那一刻,包括于世峰在内的所有副帅亲随以及心腹,无人再将唐麒当做新卒去看,甚至不敢将他当做一个旗官。
他们不相信这是一个新卒,因为一个没上过战阵的新卒,无法双眼一眨不眨的劈砍尸体。
他们也不相信这是一个旗官,因为北军那么多旗官,不,包括校尉,甚至是将军一级,无人压制过文臣,没人拿捏过岚城世家,也无人真的向这些坑害军伍的人讨回过公道。
唐麒做到了,用他的勇,用他的谋,用他的狠辣与慈悲,用他的倔强与公道,做到了。
换好衣服和衣而睡的唐麒,躺在床榻上,突然感觉到了无比的悲哀,这个世道,真的很操蛋,连军伍要一个公道都需如此大费周章绞尽脑汁,这操蛋的世道,还有什么是公平的?
沉重的脚步声从帐外传来,唐麒扭过头,这才看到竟是副帅陈善功。
唐麒连忙坐了起来,刚要施礼,拎着食盒的陈善功没好气的说道:“莫要虚情假意惺惺作态,本帅知晓你从未将老子放在眼中。”
唐麒哭笑不得,不等开口,陈善功将三个食盒放在旁边一一打开,扑鼻的香味顿时充斥在了营帐中的每一个角落。
陈善功又从怀里拿出了一个小酒壶,放在了茶壶旁,还是那副没好气的模样。
“今夜大帅府膳房做多了肉食,本帅吃不完,丢掉了又可惜,正好巡城顺路,吃吧,总比喂狗强,那酒…那酒,少喝些,军中不许饮酒。”
唐麒看向酒菜,表情有些莫名,陈善功挥了挥手:“本帅可不像你整日吊儿郎当无事可做,还要去巡城,莫要送了。”
说完后,陈善功转头就走,三句话,三道菜,一小壶,唐麒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望着陈善功离开的背影,唐麒流露出了会心的笑容,随即打了个响指,下一秒,孙晋文横空出现。
“来,一起吃点吧。”
唐麒刚起身,孙晋文立马将脑袋摇的和拨浪鼓似的,最后处理曲培峰人头的,正是他,现在看什么都想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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