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严府,彻底乱了套。
郎中跑前跑后,又是把脉又是问询。
身材枯瘦披着一件外袍的严斎,执拗的坐在床榻旁,一边了解着前因始末,一边感受着体内“鲜活”的生命力。
严志又哭又笑,真情流露。
李慕然面色红的滴血,站在旁边低声解释着。
角落中,吴俊菲冷眼旁观,心中却是记挂着另一个人,另一个被抬到卧房的人。
严杰已是包扎好了伤口,蹲在床榻旁洋洋得意不断自夸。
“老夫气数未尽,天不亡我。”
严斎终于开了口,不管严志劝阻缓缓站起身:“取衣来。”
家主有着不可置疑的威严,严志只得将儒袍取来。
穿着完毕的严斎,深吸了一口气,朝着角落的吴俊拱手施礼
吴俊菲吓了一跳,刚要侧身躲过,严斎正色道:“老夫的命,是你与那唐旗官二人搭救,严斎,谢救命之恩。”
“一切皆是唐旗官的主意,晚辈只是听从唐旗官安排罢了。”
“他日,老夫必有厚报。”
严斎站起身,抬腿前行:“带老夫去寻唐旗官。”
李慕然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就这样,一群人前呼后拥来到了侧院,进入了卧房之中。
严斎刚被严志搀扶进去,面色顿时黑了下来。
唐麒就躺在床上,满身血污,赤裸的上身青紫一片,气若游丝。
“他,便是唐麒,老夫的救命恩人?”
严斎不由放慢了脚步,轻声开口:“为救老夫,死战你等,险些被你等殴杀当场?”
严志低下头,老脸红的发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严斎目光极为复杂:“为何要做到这等程度,难道他就不怕死吗?”
“怕!”
开口的是跟来的严杰,看着床榻上的唐麒,双眼之中满是崇拜之色。
“可唐大哥说他答应了军中袍泽,这是承诺,承诺他军中袍泽再不会过苦日子,承诺,比他的性命更重要!”
卧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严斎一声叹息。
“每当老夫觉着这世道愈发不忍直视时,总会跳出一些唐旗官这样的人,总是有的,五年,十年,二十年,总是有的,总是有的。”
严斎缓缓走了过去,坐在了床榻的边缘,凝望着这张完全陌生的脸,久久无言。
严志对郎中打了个眼色,二人走出去后,详细了解了一下唐麒的情况。
当严志再次回来时,如释重负,来到严斎旁轻声解释了一番。
唐麒看着惨,实际也挺惨,肋骨断了两根,脑袋挨了三下,最后倒地的时候还是后脑勺先着地的,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只是昏迷了过去,全身上下没有任何致命伤,只要安心休养一段时间就好。
“慕然呐。”
“女儿在。”
李慕然快步走上前,微微弯腰。
“照顾好他,待他醒来时…”
说到一半,明明昏迷着的唐麒,突然用力的睁开了双眼,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抓住了严斎枯瘦的手臂。
众人吓了一跳,严斎也是如此。
“五…五成!”
唐麒气若游丝,虚弱的抬起眼皮,双目之中满是执拗、倔强,或是说偏执。
“北军,要…五成利益。”
唐麒强忍着全身的剧痛,声音极为沙哑:“北军,不…不要钱财,要粮,要粮草,要甲胄,要良驹,北军,不要再受欺辱,北军…北军…”
“慢些说。”
早已见惯了世间一切的严斎,握住了唐麒满是鲜血的手掌,从未有过的和善。
“唐旗官慢些说,老夫听着呢,不急,慢慢说。”
“你们,你们严家,吴家,还有其他几家府邸,不准…不准再坑害军伍,五成,五成…”
唐麒的眼皮愈发沉重,声音也越来越小,小到了屋内每个人都要围过来靠近侧耳倾听。
“不要北军流过了血,又…又要流泪,不然…不然…”
唐麒终究还是支撑不住,双眼缓缓合上,呢喃着。
“不然,我…不会放过你们,不会放过你们的。”
“好,好好,老夫记下了。”
严斎笑了,乐不可支,回头望着大家。
“瞧见没,到了这时候还不忘威胁咱们。”
严志没有笑,李慕然也没有笑,没有任何人笑,脑子里,只有刚才的一幕幕,手握长棍、手握断棒、手握匕首,目光是那么的坚毅,无比的冷静,既疯癫,又冷静。
换了往日听到一个军中小旗威胁自己,威胁严府,众人只会觉得这人疯了,只是个小丑罢了。
可如今,没有人觉得唐麒是在威胁自己,而是在叙述一个事实,他真的不会放过严家,不会放过严家的每一个人。
即便是首次谋面的严斎,也是这么想的。
“那便…五成吧。”
严斎收回目光,再次望向昏迷过去的唐麒,严斎大大的吐出了一口浊气。
“无需再隐瞒老夫久病缠身之事,放出消息,老夫要叫岚城各家府邸,要叫戈城北军,要人人知晓,唐旗官,是老夫的救命恩人。”
“公公!”
李慕然下意识说道:“此人虽说施以大恩,可其人其行非常人也,若是叫外人知晓此事,如若他日闯了祸…”
“不叫外人知晓,我严家,如何将其他府邸的商队除掉。”
严斎慢慢站起身,家主威严一览无余,语气容不得任何人拒绝。
“手段狠厉,总要有个由头,更何况老夫本就欠他一条命,照顾好他。”
说到这,严斎望着李慕然,似笑非笑。
“就由慕然亲自照料他吧。”
李慕然神情微变:“女儿照料他?”
严志和其他人也是面面相觑,李慕然是府中大娘子,最重要的是女儿身,又要换药又要擦拭身体的,不合规矩的。
“他,欲救老夫,你,欲杀他。”
严斎似是开玩笑一般,可那枯瘦的面容,又带着令人猜不透的高深莫测。
“吴家妮子可是说了,这换血之术非是一朝一夕之功,倘若我严斎迟上一时片刻再醒来,唐旗官被你殴杀当场,你杀的,可不止他一人。”
听闻此言,李慕然再不敢多说一字,连忙垂下头,应了一声。
严斎迈步向外走着,只是路过李慕然时,轻声开了口。
“事事拘泥颜面,日后又怎担得起偌大严家,多少身居高位的世家大族,最终都毁在了脸面二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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