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麒走出华丽大帐时,浑浑噩噩,大脑一片空白。
身后,是兰婼的训斥之声。
“贱人…”
“连本宫的心上人你也敢勾引…”
“你父张暾欺上瞒下,罪责难逃,若不是本宫为你张家求情…”
身后,也是兵部右侍郎幼女张珏的哭诉声。
“妹妹不敢…”
“姐姐大恩,我张家九世难忘,妹妹岂敢…”
“明明是那姓唐的勾引妹妹在先,姐姐误会了…”
唐麒垂头走着,双目无神,两个女人的声音,何其可笑,更可笑的是,那一声声沉重的战鼓。
“恩师,恩师恩师。”
与兰婼一同回来的孙晋文,刚刚倒是在帐外等着,知道发生了什么,早已吓的魂不附体,快步追上后,又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唐麒甚至都没有注意到孙晋文的存在,整个人如同失了魂一样。
朱家的战书…
草原人大兵压境…
南关天楚欲攻打南关…
朝廷想要和亲割城求和…
北军正在打一场十有八九会求和的战争…
城头上的将士们、赴死牺牲的将士们、日夜枕戈待旦的将士们…
一切的一切,令唐麒突然觉得这世道很荒诞,自己很可笑,不,不止是自己,北军也可笑,大家,都可笑。
“唐麒!”
一声娇斥从身后传来,唐麒止住脚步,却没有回头。
满面怒容的兰婼,胸膛起伏不定,近乎咬牙切齿。
“你,胆敢耍本宫!”
“你…”
唐麒终于转过头,回过身,冷笑连连:“胆敢,耍我北军!”
“仓啷”一声长剑出鞘,剑尖点点寒芒,冷光夺人双目震心摄魂,直指唐麒咽喉。
“张珏那贱人,说明明是你先勾引的她,是也不是?”
“我北军,究竟能不能调动后方折冲府兵力?”
“那些诗究竟是不是为我而作?”
“既要和亲,为什么还要割让戈城?”
“既你想要攀附权贵,为何不去寻假扮于我的张珏,而是先寻扮做护卫的我!”
“除了折冲府的兵力,兵备府、屯兵卫,青壮民夫,北军是否能调动!”
“于你而言,我究竟算什么?”
“北军对宫中,对朝廷来说,到底算什么?”
二人语速越来越快,皆是问题,皆没有回答对方,声音也越来越大。
“那些诗,那些话,你所说的一切,做的一切,究竟有几分真!”
“朝廷、宫中,说是会调集粮草,又有几分真!”
二人,又同时陷入了沉默。
四目相对,剑尖,依旧指着唐麒的咽喉。
唐麒向前一步,淡淡的望着兰婼。
长剑,没有移动半分。
孙晋文脸都吓白了,唐麒的咽喉近乎贴着剑尖,兰婼的手掌,稳如磐石。
“不错,我骗了你,利用了你,不止是你,还有那个傻叉假公主。”
唐麒笑了,冷笑:“我的确是一个卑劣的骗子,用诗,剽窃而来的诗,用虚情,用假意,哄骗你,欺骗她,可你与我又有什么不同呢,你同样欺骗了北军,欺骗了所有为了保家卫国而心甘情愿付出性命的将士们,我大燕朝的好男儿们,你,比我更卑劣!”
说罢,唐麒从怀里拿出了朱玉手链,挂在了剑尖之上。
宝剑锋利,无比的锋利,朱玉,散落一地。
唐麒转身就走,牙齿咬的咯咯作响。
兰婼娇声低吼:“站住!”
“滚你妈的。”
唐麒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停留,辱骂天家贵女后,径直走向了帅营入口。
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孙晋文双腿颤抖的厉害,看了看唐麒的背影,又偷摸观察了一下怒不可遏的兰婼,最终一咬牙,撒丫子跑了,追唐麒去了。
长剑,掉落在地,兰婼,泪如雨下。
…………
城头,战鼓声声。
传令小旗的嘶吼、漫天箭雨破空、火油砸落城下的烈焰燃烧之声、金铁交鸣,仿佛交织的天地悲鸣之声。
城头之下,尸骨累累。
那些穿着皮甲的草原人,悍不畏死的冲上云梯,被枭首、被刺穿、被刀劈入骨,再被踹倒城头之下。
锐营的枪卒们,血染全身,麻木的刺出,抽回,再刺出,再抽回,粗重的呼吸着,喘息着。
校尉们站在床弩旁,双眼血红,久经战阵的他们,鲜少经历过如此强度的作战,草原人仿佛疯了一样,令人不得不怀疑这一次草原人到底集结了多少人马,中军、后军,还有多少敌人赶来。
床弩轰鸣连发,粗大的铁矢呼啸贯穿厚重木盾。
投石机不断抛掷石块与火油罐,火油落地便燃起熊熊烈焰,灼烧靠近城墙的敌军,惨叫声此起彼伏,黑烟滚滚笼罩半面城墙。
女墙后的弓手,手臂剧烈颤抖着,咬着牙继续放箭,箭矢如雨倾泻而下。
盾卒结成战阵,死死堵住缺口,长刀劈砍、短矛突刺,每一寸城头都在反复争夺。
如此惨烈的一战,仿佛连老天爷都不忍直视,不知何时,阴云弥补,随着一声惊雷,瓢泼大雨降临在了人间,降临在了这片修罗场上,试图冲杀城墙上的鲜血,试图送战死的所有人最后一场体面。
鸣金之声,传进了敌我双方每个人的耳中。
陈善功气喘如牛,仰着头,望着空中的雨幕,缓缓闭上了眼睛,身心俱疲。
草原人退了,放弃了好不容易搭到城墙上的云梯,留下了三千多具尸体,疲惫着、麻木着,走回了四里之外的军阵。
城头上的箭手们、盾卒们,仿佛被突然抽空了力气一样,瘫倒在地。
“换阵!”
陈善功收回了望向雨幕的目光,大吼一声:“锐营休整,各营禀明折损。”
大量传令的小旗与伍长跑开了,于世峰将油伞遮挡在了陈善功的头上。
“多少兵力,草原人,究竟还有多少兵力!”
陈善功气喘如牛:“速速派人告知三道知州府,此次敌军攻关与往年不同,集结人马准备随时驰援。”
“是。”
于世峰刚要离去,突然见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陈帅,唐总旗来了。”
陈善功扭过头,连强行挤出笑容的力气都没有了。
面色无比阴沉的唐麒走过来后,张着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周围,所见的一切,是筋疲力尽的将士,是被背走、扛走的伤亡将士,是一双双血红的双目,是一具具准备随时为国捐躯的麻木身躯。
这一刻,唐麒不知该如何开口,不知该如何告知副帅陈善功,北军,已如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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