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麒大致知道严斎想要说什么,但他不明白为什么要和自己说,只能耐心的听着。
老头指向西北侧,那里有一座山,算不得高,却又算得上是山清水秀,严家的私产。
一个府邸,能将一座山变为自家的私产,在大燕朝也是常见之事。
“杰儿啊,乃公这般年岁了,再无丝毫野心,这辈子就要留在岚城了,岚城,好,乃公觉着好,看,山也青水也绿,你见得寻常,乃公不是,乃公瞧不够,总是瞧不够。”
“那成。”严杰瞥了撇嘴:“等您死了,孙儿就将您埋在山上。”
严斎表情一滞,想骂人了。
唐麒想乐,没好意思,子欲埋而亲还在。
严斎的确是想要给严杰讲述一个道理,关乎人生的道理,只能耐下性子。
“杰儿你还是不懂,乃公之意,并非是喜欢那山想要长眠那山中,乃公更喜府中,喜咱这严府的后院。”
“那就埋后院,孙儿思念您的时候还能挖出来看看,也方便。”
毫无意外,老头一巴掌狠狠呼在了严杰的后脑勺上。
“气煞我也,老夫说的是这个意思吗!”
“那您直说啊。”严杰揉着后脑勺,呲牙咧嘴:“打什么机锋。”
严杰是有点听不懂,但他不傻,好歹是亲孙子,严斎自称“老夫”的时候,代表有正事谈,自称“乃公”,带几分随性,十之八九是要扯淡了。
“罢了,老夫就直说了。”
严斎懒得兜圈子了,开门见山:“明年年初科考,莫要去了,你不是那块料子。”
“不是说好了吗,科考入仕为官,为什么…”
“老夫说了,你不是那块料子。”
“咱家在京中不有人儿吗,实在不成就举荐啊,以您的老脸,告知一声礼、吏二部,孙儿为官不是轻而易举之事。”
“是如此,只是你不适合做官,更何况,老夫知晓,你也不喜做官。”
严杰笑了:“这倒是。”
“那你和老夫说说,你想做什么?”
“这…”
严杰挠了挠后脑勺:“娘亲说孙儿岁数见长,应先成家,为咱严家诞下血脉。”
“你是如何想的。”
“孙儿觉着,成家就要生孩子,孙儿不想生孩子”
严杰一副过来人的口气:“孙儿当过孩子,知道这东西没用,整日操心不得闲,生了干嘛。”
严斎又想动手了,唐麒则是竖起大拇指,想不到严杰小小年纪竟能有如此人生感悟,难得,殊为难得。
“成亲一事,倒也不急,不过你也不应在受老夫与你娘亲照拂了。”
严斎流露了严肃的神情,凝望着严杰,努力遮掩住心中的不舍。
“乃公就代你娘亲做个主,与唐旗官去军营吧,去屯卫营,统出关商队之事。”
严杰一愣,紧接着面露狂喜之色,再看唐麒,瞳孔猛地一缩,心中戒备万分。
“成啊,太好啦。”
严杰一蹦三尺高:“孙儿答应,孙儿一万个答应,谁反悔是生孩子没腚眼子,就这般说定了!”
严斎苦笑连连:“与你娘亲说一声,我与唐旗官再商议一番。”
“孙儿这就去。”
严杰兴奋的够呛,撒丫子跑了。
“老登!”
见到严杰走了,唐麒抱起了膀子,冷笑连连:“给我解释一下,什么叫做统出关商队之事,什么特么的叫做统特么的出关特么的商队之事!”
对于唐麒的反应,严斎并不意外,微微一笑,给前者倒了杯茶。
“唐旗官稍安勿躁,听老夫细细道来。”
“我不喜欢细的,直接来粗的,快点!”
“戈城大帅府已有定论,城外屯卫营,你唐麒掌管的屯卫营,所司要务有三,一为炼盐,二为操练新卒,三便是长久军务,各家出关商队之事,事无巨细,皆归屯卫营,皆归唐旗官统管,是也不是。”
“是。”
“老夫粗略算过,我严家商队出关,利益巨大,假以时日,可成我严家根基之业。”
“然后呢。”
“既是根基之业,自要长长久久。”
严斎呷了口茶,自顾自继续说道:“可有些事,军中不方便出面,唐旗官不方便出面,军中与唐旗官不方便出面之事。”
“你严家出面?”唐麒若有所思:“严杰出面?”
“不错,根基之业,根基之业,我严家的根基之业,容不得半点马虎。”
接连念叨了三次,严斎正色道:“老夫虽与你初识,却也知晓唐旗官非寻常人也,要么,将来出人头地。”
唐麒微微一笑:“那倒是。”
严斎又补了一句:“要么,人头落地。”
唐麒:“…”
“这便是老夫之意,唐旗官可身死,但我严家根基之业不可受损半分。”
“靠!”
唐麒听懂了,诸多商队出关一事,老头的确上心了,十分之上心。
但也正是因为上心,所以才想要上保险,双重保险,一重是参与进去,获得更多话语权,另一重则是加入“管理层”,将来一旦他这军中旗官出了意外,严家人能马上接手并且让一切按部就班不受丝毫影响。
“老夫知晓唐旗官心志,一心为军,为北军,老夫可答应你,无论他日如何,北军的五成份子,只要我严斎还活一日,只要慕然那孩子还活一日,只要我严府还存在一日,断不会少北军一文钱。”
说到这里,严斎微微一笑:“唐旗官信不过老夫,甚至信不过我严家大娘子李慕然,可老夫孙儿严杰天性纯良,又要跟随在你身侧,难道连唐旗官连严杰都信不过吗,信不过严杰,还能信得过谁,信那离开吴家毫无根底一介女流吴俊菲,还是信那唯利是图的赵家,或是连三代底蕴都无的田家?”
唐麒沉默了,不得不说,严斎的一番话,入情入理,他的确信不过眼前这老头,甚至连李慕然都信不过,可严杰就是一片白纸,如果调教的好,的确是最适合保障北军利益之人。
“严家主。”
唐麒突然笑了,笑的很是戏谑。
“刚刚你说被束缚了一生,不想亲孙子也过这种日子,又说他不适合科考为官…”
唐麒拿起茶杯,笑意更浓,戏谑之意更浓。
“我还以为你真的为亲孙子考虑,感动够呛,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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