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走向老槐树,身体慢慢融进树干里,像一滴水融进大海。最后消失的是一双灰白色的眼睛,盯着林涵,盯着阿静,盯着瘸子,一直看到最后一秒。
三个人站在老槐树下,谁都没有说话。风停了,空气凝固了,焦糊味也散了,整个村子陷入了一种死寂,安静得能听到心跳声。
“我们怎么办?”阿静第一个打破沉默。
“投票。”林涵说,“没有别的选择。”
“投谁?”瘸子问。
林涵看着他们两个。阿静,手很干净,观察力极强,沉默寡言,可能藏着很多秘密。瘸子,左腿没事,拄拐杖是为了掩饰什么,自称是赵槐安的远房侄子,家族背负着罪孽。他自己,冷静,冷血,算计一切,牺牲了无数队友活到今天。
三个人,每个人手上都有血。每个人都是恶人。但现在,他们需要选出一个“最洁净”的恶人。
“先回议事坪。”林涵说,“投票要在那里进行。”
议事坪上没有灯,白纸灯笼在黑暗中像一个个漂浮的鬼脸。投票箱还放在木桌上,箱子上“一票定生死”几个字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光。赵德厚不在了,没有人主持投票,但票纸已经准备好了——三张,整整齐齐地放在桌上,旁边是一支毛笔和一方砚台。
三个人站在桌前,看着那三张票纸。
“一个一个写。”林涵说,“我先来。”
他拿起毛笔,蘸墨,在票纸上写了一个名字。折好,投进箱子。
然后是阿静。她写得很慢,笔尖在纸上停留了很长时间,像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写完后,她没有折,直接把票纸投进箱子。
最后是瘸子。他放下拐杖,用左手拿起毛笔——他是左撇子,之前一直用右手做事,现在露出了破绽。他写下名字,折好,投进箱子。
三张票,三个人。
赵槐安的声音从投票箱里传出来,沙哑的,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唱票。”
票箱自己打开了,三张票飘出来,悬浮在半空中,一张一张展开。
第一张,林涵的字迹:“阿静”。
第二张,阿静的字迹:“林涵”。
第三张,瘸子的字迹:“林涵”。
林涵两票。阿静一票。瘸子零票。
林涵看着这个结果,嘴角动了一下,不是苦笑,是某种说不清的表情。他投了阿静,阿静投了他,瘸子也投了他。两票对一票,他成了那个“最洁净”的人——也就是唯一可以活着离开的人。
“结果出来了。”赵槐安的声音在笑,“林涵,你可以走了。车马上就到。”
林涵没有动。他看着阿静,阿静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没有仇恨,没有责怪,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你投了我。”阿静说。
“对。”
“为什么?”
“因为你手太干净了。”林涵说,“在这个全员恶人的副本里,手干净的人最可疑。你不是凶手,但你是最不适合活下去的人。因为你不会算计,你不会牺牲别人,你只会保护自己。这种人在副本里活不长。与其让你活着出去死在下一个副本里,不如让瘸子留下来。”
阿静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是林涵第一次看到她笑,不是开心的笑,不是苦笑,是一种释然的笑。“你说得对。我不会算计别人。所以我才活了三个副本,因为我运气好。但运气总会用完的。”
瘸子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他没有说话,没有笑,没有愤怒,什么都没有。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村口传来发动机的声音。中巴车来了,这次是真的。车灯照亮了村口的路,照亮了老槐树,照亮了三个站在议事坪上的人。
“走吧。”阿静说。
林涵转身,走向村口。走了三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阿静站在议事坪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他,脸上还是那个释然的笑容。瘸子站在她旁边,拄着拐杖,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瘸子。”林涵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瘸子抬起头,阴影从他脸上褪去,露出一个林涵从没见过的表情。不是阴沉,不是冷漠,而是一种深深的、无法言说的疲惫。
“我是赵槐安的侄子。”瘸子说,“他是我亲叔叔。我来这个副本,不是为了活命,是为了赎罪。我爷爷当年投了第一票,我叔叔死了,我爷爷也死了,但罪还在。我要替他赎。”
“所以你一直在装瘸?”
“我腿是真的瘸。”瘸子卷起裤管,露出那条烧伤的小腿,“这是我自己烧的。在我叔叔的祭台上,我自己倒上煤油,点的火。我想替他死,但鬼不让我死。它要我活着,活着看别人死,活着赎罪。”
林涵看着那条烧伤的腿,看着瘸子脸上疲惫的表情,心里最后一块拼图终于合上了。瘸子不是凶手,不是鬼,他是一个赎罪者。一个用自残来赎罪的可怜人。
“走吧。”瘸子说,“车在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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