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个人在祠堂门口分开,像七颗石子投向不同的水面。
林涵选了单独行动。不是因为他想逞英雄,是因为带着人意味着要分出一部分注意力去观察对方的反应、判断对方会不会犯错、计算自己需要在多远的距离内施救。这些都需要算力。而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他的每一点算力都要用来破解规则。
阿静和眼镜往村东去了。老烟和红姐往村南。小六想跟着铁头走,铁头摆摆手:“你去找那小孩套套话,小孩嘴松。”语气像是在指使一个跑腿的。小六张了张嘴,最终没说什么,扭头往村北方向走了。
铁头一个人往村西走。
村西的路比村东宽一些,但房子更破旧。很多院墙已经塌了半截,露出里面的荒草和碎瓦。铁头走得不快,但脚步很重,军用靴踩在青石板上咔咔响。他不太喜欢刚才那个姓林的年轻人说话的方式——什么“逻辑校验”,什么“附上理由”,听着就像公司里那些穿衬衫戴眼镜的中层,嘴上全是术语,肚子里全是算计。
他在心里嘀咕:老子活了三场副本,什么鬼没见过?第一场是个废弃医院,他把衣柜推到门口堵了一夜,撑过去了。第二场是个荒村,他用消防斧劈开了后墙,跑出去了。第三场是个游轮,他藏进了冷冻室里,鬼找不到他。
铁头的生存法则很朴素:鬼怕活人。不是怕人的命,是怕人的狠。你比鬼更狠,鬼就不敢动你。
村西的尽头是一口井。
枯井。
井口被三根木条封着,木条上缠着生锈的铁丝,铁丝上系着红色的布条——不是新的红布,是那种褪了色的、发白的暗红,像是挂了很多年。井口周围三丈内没有草,泥土是黑色的,泛着一股潮湿的铁锈味。井沿上长了一层青苔,但青苔是死掉的,发黑发干,像一层烧焦的皮肤。
铁头站在警戒线外——那是一圈已经断掉的绳子,原来可能是拉了警戒线的,现在只剩两根残桩和中间耷拉着的半截麻绳。他探头往井里看了一眼。
井下是黑的。
不是普通的黑,是那种能把光吃掉的、有质感的黑暗。铁头拿手机照了一下——手机早就没信号了,但手电筒还能用。白光射进井口,照亮了井壁上的青苔和砖缝。砖缝里塞着什么东西,黄纸,对,是黄纸,一张一张叠成小方块,塞在砖与砖之间的缝隙里。
光继续往下。
井底有东西反光。镜子。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大的有巴掌大,小的跟指甲盖似的,乱七八糟地堆在井底。镜面朝上,反射着手电筒的白光,像无数只眼睛同时睁开了。
铁头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脸——不止一张,是无数张,从不同角度、不同大小的碎片里同时看向他。那些脸的表情和他不一样。他的表情是好奇、警惕、微微皱着眉,但镜子里那些脸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嘴唇在动,像在说什么。
他猛地收回手电筒。
“操。”他骂了一声,后退两步。
心跳很快,但他告诉自己:没事,只是镜子,镜子不是鬼。他没触发任何规则——第四条说“不可靠近”,他没靠近,隔着三丈呢。第六条说“若听到井中有人唤你名字,不可应答”,没人唤他名字。没事。
他转过身,走了几步,在一户人家门口停下来。
门板上贴着一张白纸。纸已经发黄发脆了,边缘翘起来,像一块快脱落的皮肤。白纸上没有写字,但纸的背面隐隐透出红色的印记,像是原来贴过红纸,撕掉后又贴了白纸。
村规第六条:若见门上贴红纸,不可入内。若见门上贴白纸,入内须磕头三次。
铁头想了想。白纸要磕头,红纸不能进。那白纸里面是什么?触发条件之后会发生什么?他前三场副本的经验告诉他,规则是用来绕过去的,不是用来遵守的。你越是怕触发规则,就越容易被规则绑死。有时候,主动触发反而能看清规则的边界。
他推开门,进去了。
院子里很干净。不是有人打扫的那种干净,是一种“空”的干净——没有杂物,没有家具,没有生活的痕迹。正对着大门的是堂屋,门敞开着,里面有一张八仙桌,桌上摆着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张遗照。
一个老太太,七八十岁,穿着寿衣,端端正正地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遗照是黑白的,但老太太的嘴唇上了色,是那种不自然的、夸张的红色,像刚喝了血。
铁头在门槛外站了五秒。然后他走进堂屋,在八仙桌前跪下,磕了三个头。他磕得很用力,额头磕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第一个头,相框没动。第二个头,桌上的香炉自己冒了一缕烟。第三个头,他的额头刚离开地面,身后传来“吱呀”一声。
门关上了。
铁头猛地回头。门关得很紧,门闩自己落了下来。他冲过去拉门,拉不开。不是锁住了,是门板和门框长在了一起——木头纤维从门板的边缘长进了门框里,像树的年轮一样一圈一圈地嵌合,严丝合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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