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还不上轿?”
林涵站在原地,双手插兜,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看着那只手,看着那条水渍线,看着花轿顶上那盏忽明忽暗的红灯笼,用最平常的语气说:“我不是来上轿的。我是来找一个人的。”
新娘沉默了。
花轿周围的空气温度骤降。林涵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白雾在空中停留的时间比正常长了三倍,没有散开,而是凝固成一个个小小的白色球体,悬浮在他面前,像一串省略号。
红盖头动了。
不是被风吹的,是盖头下面的东西在动。盖头的边缘微微翘起,露出新娘的下巴——尖的,白的,皮肤薄得像纸,能看见底下颌骨的形状。下巴下面是一截脖子,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紫黑色的,像一条盘踞的蛇。
盖头下面有声音传出来。不是说话的声音,是呼吸声。很慢很慢的呼吸,吸气三秒,呼气三秒,节奏精确得像节拍器。每一次呼气,花轿周围的空气中就多一股腐臭的味道——不是尸臭,是槐花的味道,甜腻的、腐烂的槐花。
然后新娘开口了,这次不是脑内传音,是真的声音,从盖头下面传出来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年轻女人的声音,而是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沙哑的,疲惫的,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温柔。
“涵涵。”
林涵的瞳孔缩了一下。
花轿后面的黑暗里,走出一个人。蓝色工作服,短发,消瘦,走路的时候右肩微微下沉——那是母亲的老习惯,她右肩受过伤,总是下意识地往下沉。她的眼睛是闭着的,眼球的位置深深凹陷,像里面什么都没有。她一步一步走向林涵,脚步很轻,踩在青黑色的泥地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涵涵,快跑。”
母亲的嘴唇在动,声音从她嘴里发出来。但声音和口型不同步——口型说完“快跑”的时候,声音才传到林涵耳朵里。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拖延了,在水中传播了太久才抵达。
然后她的眼眶里长出了槐花。白色的槐花,一瓣一瓣从凹陷的眼眶里挤出来,花瓣上沾着暗红色的血。紧接着是鼻孔,嘴巴,耳朵——五孔同时涌出槐花,像五条白色的河流从她的脸上流淌下来。槐花在她脸上绽放的速度很快,花苞到盛开只用了不到一秒,然后迅速枯萎,花瓣变黄变黑,从她脸上脱落,掉在地上化成灰烬。
但新的槐花又长出来了。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林涵看着这张脸,这张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的脸,看了足足五秒。他的呼吸没变,心跳没变,瞳孔甚至没有放大。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比对每一个细节——右肩下沉的角度,说话时上嘴唇微微向右歪的习惯,左手小指上那道疤的位置。
全部吻合。
但有一个地方不对。
“你不是她。”林涵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个字都像刀刻出来的。“她从不会叫我涵涵。她叫我林涵。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例外。”
假母亲的脸停住了。槐花不再生长,已经长出来的花瓣迅速枯萎脱落,露出底下的空腔——那只是一张人皮,比纸还薄,半透明的,能看到对面花轿的红色轿帘。人皮里面塞满了槐花瓣和树枝,树枝的关节处用红色的线缠着,像一具简陋的木偶。
人皮从中间裂开,槐花瓣从裂缝里涌出来,铺了一地。
花轿里传出一声笑。不是那种阴森的笑,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像一个演员在谢幕时听到掌声的笑。
“你比你母亲聪明。”新娘的声音恢复了年轻女人的音色,“她当年也来了,她没识破。她上轿了。”
林涵的手在口袋里握紧了那两枚戒指。他的声音依然平稳:“她现在在哪?”
“在轿子里。”新娘说,“她穿了嫁衣,坐了我的位置。但嫁衣不合身,她穿不进去。所以她还在试。一直在试。”
轿帘掀开了一条缝。林涵的目光没有看过去,他死死地盯着地面,盯着那条水渍线。他不能看,哪怕是一条缝,也可能触发“直视新娘”的条件。新娘的脸在盖头下面,盖头没揭开就不算直视,但轿帘掀开,盖头可能随着轿帘一起掀开一部分。这是一条隐形的规则红线。
他转过身,背对花轿。
“下一次来迎亲,就要上轿了。”新娘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语气平静,但平静下面是一种纯粹的、没有温度的恶意,像冰层下面的暗流。
林涵没有回头。他沿着来路往回走,脚步和来时一样快,一样均匀。他走过了打谷场,走过了石桥,走过了歪脖槐树。走到第三条巷子的时候,他停下来,蹲下身,把口袋里那枚“七月十五”的金戒指放在了路中间的石板上。
然后他站起来,继续走。
倒计时跳动:01:58:33。
距离丑时三刻还有一分二十七秒。他没有超时。或者说,新娘根本没有打算让他上轿——至少这一次没有。她在试他,看他会不会跨过那条线,会不会看她的盖头。他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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