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的、刮墙的、揭瓦的、走路的——所有的声音在同一瞬间消失。不是渐弱,不是停止,是被掐断的,像有人关掉了音量开关。
绝对的寂静。
然后是更声。
从祠堂里面传出来的。
不是外面,是里面。就在他们中间。
所有人同时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供桌正中央,那本安置名单的册子上面,悬浮着一面铜锣。铜锣旁边悬浮着一个梆子。没有手握着它们,没有线吊着它们,就那么凭空悬浮着,像有人用隐形的手在操弄。
梆子敲了一下铜锣。
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那声波不是从耳朵进去的,是从皮肤进去的,从骨头进去的,从每一个毛孔钻进身体里,在胸腔里共振。
所有人同时闭上了眼睛。
林涵在闭眼之前,看到了供桌上的牌位在动。那些密密麻麻的、写着名字的小木牌,在供桌上排列成了一个圆形的阵,牌位面朝圆心,圆心处放着一顶红盖头——不是碎掉的那顶,是另一顶。新的,绸缎发亮,红色鲜艳得像刚从染缸里捞出来的。
他闭上了眼。
数。从1开始数。他不知道这一遍更要敲多少下,但他决定一直数到声音停止。
1、2、3——脚步声。从供桌方向传来的,不是飘行,是真正的脚步声,脚后跟先着地,然后是脚掌,然后是脚尖。这是活人的走路方式。
4、5、6——脚步声走到他面前停了。他感觉到面前站着一个东西,不是新娘,新娘的体温是冷的,面前这个东西的体温是热的。热的,接近人体的温度。是一个活人。
7、8、9——那个东西开口了。不是新娘的声音,不是老太太的声音,不是陈老伯的声音。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沙哑的,疲惫的,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温柔。林涵认识这个声音。
“林涵。”
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不要睁眼。”那个声音说,“听我说。我在花轿里。轿帘上有一个活结,解开它,就能打开轿门。但不要打开。打开轿门放出来的不是我,是她的本体。她的本体在花轿底下,在泥里面。轿子是笼子,笼子关的是她的分身。本体在笼子下面。”
母亲的语速很快,像在赶时间。
“红盖头封井的原理不是封住她,是封住井里的镜子。镜子是她的眼睛。你封住了她的眼睛,她就看不见你。但她能听见。不要说话。不要呼吸。不要心跳。她知道你在这里。”
“棺材。槐安村整个村子是一座棺材。237个人是陪葬品。新娘是死人,但她的死不是结束,是开始。村子存在是为了——”
更声停了。
母亲的声音在最后一个字刚出口的时候被掐断了。像有人拔掉了电源。
林涵睁开了眼睛。
祠堂里没有任何变化。供桌上没有铜锣,没有梆子,没有新的红盖头。牌位还是那些牌位,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没有任何移动过的痕迹。刚才看到的一切——牌位摆成的圆阵、圆心处的红盖头——像是幻觉。
但林涵知道不是幻觉。因为他的口袋里多了一样东西。他的手伸进口袋,摸到了一根线。粗的,麻线的,湿漉漉的,带着泥水的味道。他抽出来,是一段绳子。绳子上打了一个结,一个活结。
从花轿轿帘上解下来的活结。
所有人陆续睁开眼睛。更声结束了。这一遍更敲了多少下?没人记住。每个人都沉浸在黑暗中,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和呼吸。但所有人都有一个共同的记忆——在闭眼的某个时刻,有一个声音叫了他们的名字。
不是母亲的声音,是各种各样的声音。老烟听到的是十几年前那个女人在叫他“顾哥”;红姐听到的是她前夫在婚礼上叫她的名字;铁头听到的是他母亲临死前在病床上的呼唤;眼镜听到的是他的初恋在分手那天叫他的全名;小六听到的是他父亲在电话里叫他的小名;阿静昏迷着,但她也在动,她的嘴唇在翕动,像在跟什么人对话。
每个人的名字都被叫了一次。这是新娘的试探——她在测试哪一个人对名字的反应最强烈。反应最强烈的那个人,会在下一次被叫名字的时候回头。
“都醒醒。”老烟第一个恢复了状态,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刚才那个声音,不管你们听到的是谁,都是假的。不要记住那个声音。不要回味那个声音。更不要去想那个声音。”他看了看林涵,“你也听到了?”
“听到了。”林涵把那段绳子塞回口袋,“但不是她的。”
他没说“她”是谁。但老烟懂了。老烟的眼神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正常。他没有追问,因为他知道林涵如果想说就会说,不想说问也没用。
昏迷的阿静突然动了一下。她的手指蜷缩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睁开了眼睛。瞳孔涣散了大概两秒,然后重新聚焦。她看到了祠堂的天花板,看到了梁上挂着的灰尘,看到了屋顶瓦片缝隙里漏下来的月光。她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微弱的声音:“几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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