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个人——不，六个人。周胖子已经不在了。六个人冲出教室，沿着正在收缩的走廊跑向楼梯。楼梯的台阶已经从正常的二十厘米宽缩到了不到十厘米，脚只能侧着踩上去。扶手已经消失了，墙壁上出现了一道道裂纹，裂纹里渗出那种透明的、黏稠的液体，散发着甜腥味。
他们跑下一楼，冲出教学楼的大门。
就在他们踏出大门的瞬间，身后的教学楼发出一声巨大的轰鸣。不是倒塌的声音，而是更像一种被从内部抽真空的声音——空气被猛地吸了进去，然后整栋建筑开始折叠，像一张纸被折了又折，越折越小，越折越密实，最后变成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灰白色的球体，悬浮在半空中，旋转了几圈，然后消失了。
教学楼消失了。连地基都没留下，地面上只有一个巨大的、方形的坑，坑底是黑色的泥土和碎石。操场上的旗杆还在，校车还在，广播室还在，但教学楼消失了，像是从来不存在过一样。
六个人站在操场上，看着那个大坑，谁也没说话。
晚上八点，天彻底黑了。操场上没有灯，唯一的光源是校车的车头灯——那两束惨白的光柱一直亮着，从昨天一直亮到现在，像是有人在车里一直踩着油门。孙梅的咳嗽越来越严重了，她蹲在地上，手撑着地面，每一次咳嗽都从喉咙里咳出更多的黑色颗粒。那些颗粒落在地上，堆积成一小堆，在车头灯的光线下反射出微弱的金属光泽。
赵磊脱下外套，披在孙梅身上。她没有拒绝，也没有力气拒绝了。她靠在赵磊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呼吸微弱但平稳。
晚上九点，郑小七发现校车的车门开了。
不是自动开的，而是被人从里面推开的。驾驶座上坐着一个穿校服的女生——是小慧。她坐在方向盘后面，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穿过挡风玻璃，看着操场上的六个人。她的脸色还是那么苍白，嘴唇还是那么青紫，但眼神变了——不再是那种空洞的、饥饿的眼神，而是一种温和的、平静的、带着一丝笑意的眼神。
“小慧在等我们。”郑小七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她在等我们上车。”
“不是现在。”林涵说，“校车只在午夜开。现在上车，可能会提前启动，或者触发别的规则。等到十一点五十九分。”
晚上十点，孙梅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神很清澈，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清澈。黑色的纹路已经完全消失了，脸上的苍白也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瓷器般的质感。她看着林涵，嘴角微微上扬，笑了一下。
“林涵。”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谢谢你。”
林涵不知道她在谢什么。他没有做任何值得感谢的事——他没有救过她，没有为她冒过险，甚至在点名的时候他也没有提醒过她。她的附身、她的咳嗽、她体内那些黑色的颗粒，都是她自己扛过来的。他什么都没做。
但他没有说这些话。他只是点了点头。
孙梅又闭上了眼睛。她的呼吸越来越慢，越来越轻，像是一条河流在入海口慢慢变宽、变浅、最后消失在大海里。赵磊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变轻——不是体重减轻，而是一种更抽象的“轻”，像是她正在从物质变成精神，从实体变成记忆。
“孙梅？”赵磊的声音有些发抖。
没有回答。
孙梅的呼吸停了。她的脸上还带着那个微笑，安详的、像是睡着了一样的微笑。她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手心朝上，像是在接什么东西——也许是阳光，也许是雨水，也许是什么都没有。
赵磊把她的身体放在草地上，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她身上。他站起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向林涵，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她死了。”
林涵没有说话。他在心里做了一次减法——七个人，减掉周胖子，减掉孙梅，还剩五个。赵磊、陈默、钱雨、郑小七，还有他自己。五个人，和副本大纲里的存活人数完全一致。规则在最后时刻还是在按照大纲运行，不管他做什么，不管他救不救，该走的人还是会走。
晚上十一点，操场上的风停了。
校车的发动机声音变得更大了，从低沉的嗡嗡声变成了一种更有节奏的、像是心跳一样的搏动声。仪表盘上的灯在快速闪烁，不是之前那种平稳的一闪一闪，而是急促的、像是倒计时一样的闪烁。十一点十分，十一点二十分，十一点三十分——闪烁的频率越来越高，像是在催促他们上车。
但林涵在等。他在等十一点五十九分。在最后一分钟上车，是规则最薄弱的时候，也是鬼——如果还有鬼的话——最难干预的时候。
十一点四十分，赵磊突然站了起来。
“认罪书。”他说，“你读的那份是复印件还是原件？”
林涵愣了一下。他从口袋里掏出认罪书——原件，七页纸，泛黄发脆。他读的是这份，但原件还在他手里。他本来打算把原件带出副本，作为任务完成的凭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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