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哥——或者说那团树根——被定住的姿态像一个雕塑,手指还保持着抓取的动作,但眼球是活的,在眼眶里疯狂地转动,从左到右,从上到下,像在找什么东西。他的嘴张着,喉咙里发出“咯咯咯”的声音,像骨头在互相摩擦。
小九看了两秒钟,转身走了。
所有人跑出土地庙的时候,林涵是最后一个。他站在庙门口,回头看了一下被定住的豪哥——不,不能再叫他豪哥了,真正的豪哥可能从第一夜就已经死了,这个一直跟着他们走、说话、吃饭、咳嗽的东西,从一开始就不是人。
十秒钟还剩三秒。
林涵松开了门框,跑进了村里的巷子。
身后传来一声巨响,像有人把一麻袋湿水泥摔在了地上。他没有回头看,但他的脑子里自动补全了那个画面——豪哥的身体从定身状态中恢复,没有了铜镜的压制,那团树根彻底挣脱了人皮的束缚,膨胀、变形、撕开那件花哨的衬衫,露出底下缠绕的、蠕动的、数不清的根须。
身后传来了声音,不是脚步声,是一种沙沙沙的声音,像无数条蛇同时在干燥的树叶上爬行。那是根须在石板路上拖行的声音。
林涵跑进了一条巷子。他记得这条巷子,昨天探索的时候走过——巷子中段有一个岔路,岔路通向后山,但后山有空气墙过不去,岔路的左边有一扇铁门,铁门后面是一个废弃的院子,院子有两层,有楼梯,有多个出口。如果那个东西在追他,他需要的是复杂的地形,不是直线距离。
沙沙沙的声音越来越近。林涵回头看了一下,巷子的入口处,那团东西出现了——它不再是豪哥的样子了,甚至不再是人的形状。它是一团巨大的、黑褐色的、由无数根须交织成的球体,直径大概有一米五,在地面上滚动,但不是滚,是那些根须像蜈蚣的腿一样交替前进,速度快得吓人。球体的最前面,伸出了几条更粗的根须,像触手一样在空中挥舞,每一条的末端都有一个尖刺,尖刺上滴着黑色的液体。
林涵加快了速度,冲进岔路,推开那扇铁门。铁门没有锁,但很重,他用肩膀撞开的时候,锁骨疼得像要断了。门后面是一个院子,地上铺着石板,石板缝里长满了杂草,院子正中央有一棵枯死的石榴树,树干已经裂开了,露出里面空荡荡的树心。
他穿过院子,冲上楼梯。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嘎作响,好几个台阶已经朽了,他一脚踩空,膝盖磕在台阶边缘上,疼得他眼前发黑。他咬着牙爬起来,继续往上跑,上了二楼,二楼是一个回廊,围着院子绕了一圈,有四个出口,分别通向四个不同的方向。
林涵选了最右边的一个,冲了进去。那是一条室内的走廊,两边是房间,门都关着。他跑过第三个房间的时候,发现有一扇门是虚掩的,他闪身进去,轻轻把门关上,蹲在门后面,大口大口地喘气。
心跳声太大了,他怕那东西能听到。
走廊里传来了沙沙沙的声音,越来越近,然后在某个位置停了。林涵屏住呼吸,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外面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血液在耳朵里流动的声音。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沙沙沙,是呼吸声。粗重的、潮湿的、像狗在夏天喘气的声音,就在门外,离他不到半米。
那个东西在门口。
它没有进来。为什么?因为它必须走门?门是关着的,它没有手,没办法开门?还是它在等林涵开门?
都不是。林涵脑子飞速运转的时候,听到那个呼吸声慢慢远了,沙沙沙的声音也远了,往走廊的另一个方向去了。它走了。不是放弃,是换了条路,它知道这个走廊有好几个出口,它去堵别的出口了。
林涵没有等,他从门后面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二楼不高,下面是一片菜地,菜地过去就是村子的主街。他推开窗户,翻了出去,落在菜地里,脚踝崴了一下,疼得他龇牙咧嘴,但骨头没断。
他一瘸一拐地跑进了主街。
主街上空无一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他跑了几步,看到前面的巷口站着一个人——阿澄。
她的脸色很白,手里攥着一根槐木钉,指节发白。看到林涵,她先是松了口气,然后看到了他身后的东西,眼睛猛地瞪大了。
“你身后!”她喊。
林涵没回头,直接往前扑,整个人摔在地上,一个翻滚。一道黑色的根须从他头顶掠过,削掉了几根头发,钉在了旁边的土墙上,墙被戳了一个洞,洞边缘是焦黑的。
那团东西追过来了。它的速度比在巷子里更快,那些根须全部张开,像一朵倒着开的菊花,花心对着林涵,花心里是一张脸——豪哥的脸,但已经被拉长了、扭曲了,五官不在原来的位置上,眼睛长在额头上,嘴长在下巴上,鼻子歪到了一边,像一个被揉皱的面具。
阿澄把槐木钉朝那团东西扔了过去。钉子在空中旋转了几圈,钉尖撞在根须的表面上,发出“叮”的一声金属脆响,弹开了,落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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