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门内外,隔着一层雾蒙蒙的旧玻璃,两张脸对视着。
门外的脸看不清五官,只能看见一个轮廓——戴着顶破旧的帽子,下巴上似乎有胡子,但最清楚的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在昏暗的街灯下反着光,直直地盯着屋里,盯着每一个人。
老太太慢慢往后退,退到柜台后面,蹲下去,把自己缩成一团。她嘴里的姜糖含着,大气不敢出。
屋里没人动。那对情侣抱在一起,女的身体抖得像筛糠。建筑工攥着安全帽,指节发白。卷发阿姨靠着墙,嘴里的姜糖咬了一半,不敢嚼也不敢吐。穿校服的女生蹲在墙角,眼睛闭着,嘴里念念有词。
林涵盯着门外那个人影,脑子里在过信息——站牌上的规则:被看见,就得吃一块肉。吃了能活到天亮。那现在算什么?隔着门,算看见吗?
皮夹克男人站在门边,离玻璃只有两步远。他脸上已经没有血色了,嘴张着,像是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
门外的人动了。
他抬起手,按在玻璃上。那只手黑乎乎的,指甲很长,指缝里像是塞着什么东西。他按着玻璃,慢慢往下滑,发出吱呀的刺耳声。然后他把脸凑过来,贴在刚才手按过的地方,往屋里看。
这一次,所有人都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普通的脸,四十多岁,胡子拉碴,皮肤被风吹得粗糙。如果不是在这种地方,在城里遇见,就是个进城打工的中年人,扔人堆里找不出来。
但他的眼睛不对。
不是红,不是发光,是“空”。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像两口枯井,像老家拆掉的老宅子留下的地基坑,填满了雨水和死掉的虫子。
他看着屋里的人,一个一个扫过去。扫到林涵的时候,停了一下。
林涵没躲。他就那么站着,和那双空眼睛对视。他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这种对视算“被看见”吗?如果算,为什么门外的屠夫不动?如果不算,那什么才算?
屠夫的眼睛从他身上移开,扫向其他人,最后落在皮夹克男人身上。
皮夹克男人往后缩了一步,撞在门框上。
屠夫的手握住了电锯的拉绳。
“别——”皮夹克男人刚喊出一个字,电锯就响了。
那声音在夜里炸开,像有台拖拉机在门外突突。锯齿转动的声音尖锐刺耳,把夜划得稀烂。林涵看见屠夫抬起电锯,对着供销社的门——
然后他转身走了。
电锯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老街尽头。
屋里没人动。过了大概一分钟,卷发阿姨先开口,声音抖得厉害:“走、走了?”
林涵没回答,他盯着门外。屠夫走了,但走得不对——他刚才那个动作,明明是准备锯门的,为什么突然转身?除非……
“他去找人了。”林涵说。
“找谁?”建筑工问。
林涵看了一眼皮夹克男人:“找他。规则说了,被看见就得吃肉。他现在被看见了,但还没吃。”
皮夹克男人脸都白了,扭头就要往外冲——林涵一把拽住他。
“你出去送死?”
“那我在这等着?”皮夹克男人吼回来,“他一会儿回来锯门,大家一起死?”
“他不会锯门。”林涵说。
“你怎么知道?”
林涵没回答。他也不知道,只是一种直觉——屠夫的行为有某种规律,不是单纯的杀人狂。站牌上写的那些规则,不是恐吓,是真正的“规则”。屠夫在遵守这些规则,就像玩家需要遵守一样。
那屠夫凭什么要遵守?规则是他定的——站牌上写着。
“规矩是他定的,他也是这么活的。”
林涵脑子里反复转着这句话。定规矩的人,自己也得按规矩活?那这算什么?监守自盗?还是……
“你们听。”穿校服的女生突然开口,声音很轻。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供销社外面,远远的,传来电锯的声音。但那声音不是朝这边来的,像是在镇子另一头转悠。突突突,突突突,时远时近,像有人在夜里游荡,找着什么。
“他是在找,”林涵说,“但他不能进来抓。必须等你出去,必须等他‘看见’你,才能执行下一步。”
“那我不出去不就行了?”卷发阿姨说,“我就在这待到天亮,含着这破糖,他能怎么着?”
老太太从柜台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含含糊糊地说:“能怎么着?他每晚都在,每晚都有人进来,每晚都有人得出去。你以为这供销社能躲一辈子?”
林涵盯着老太太:“什么意思?”
老太太把嘴里的姜糖换了个位置:“意思是,你们不是第一批,也不是最后一批。能活着出去的,我没见过几个。”
她指了指墙上那些挂历:“四十年的挂历,每年都有人来,每年都有人留在镇上。今年这几个,你们自己数。”
林涵数了——2024年的挂历上,十二月那一页,从一号到今天,每个日子后面都用圆珠笔写着字。一号:三个男的,两个女的。二号:剩四个。三号:剩两个。四号:一个也没走。五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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