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涵和那张笑脸对视了三秒。
然后他转身进屋,把布帘子摔在身后。
屋里所有人都盯着他。老太太已经从墙角站起来了,正往柜台后面挪。建筑工攥着安全帽,指节发白。那对情侣抱在一起,女的把脸埋在男的胸口不敢抬。卷发阿姨靠在墙上,嘴里的姜糖咬得咯吱响。
“她呢?”建筑工问。
林涵没说话,走到柜台边,拿起老太太那杯凉透的茶,灌了一口。茶叶梗子涩得刮嗓子,他没管。
“问你呢,她人呢?”
林涵放下杯子:“在外头站着。”
“站着?站着干嘛?”
“笑。”
这个字落地,屋里没人再问了。收音机里的评书早就停了,只剩沙沙沙的电流声。老太太伸手拧了一下,换了个台,还是沙沙。再拧,还是沙沙。她把手收回去,不拧了。
“快天亮了。”她说。
林涵看了眼门帘——帘子缝隙里透进来一点灰白,不是灯光,是天光。真快,这一夜居然熬过来了。
门帘被人掀开。
所有人都往后退了一步。但进来的不是屠夫,是那个女生。她低着头,走到墙角,顺着墙根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
没人说话。过了很久,卷发阿姨小声问:“你……你还好吧?”
女生没抬头,只是摇了摇。
林涵盯着她。她看起来正常了,不笑了,也不看人,就那么缩着。但林涵注意到一个细节——她蹲下去的姿势不对。正常人蹲下,膝盖往前,脚后跟离地。她是膝盖往两边撇,脚后跟踩实,像动物蹲着那样。
他没吭声。
天彻底亮了。阳光从门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道亮痕。林涵掀开帘子走出去,老街还是那条老街,但白天看着不一样了——没那么阴,没那么死。瓦片上蹲着几只麻雀,见人来了也不飞,歪着脑袋瞅。
青石板上的湿痕还在,黑红的一长条,从供销社门口一直拖到左边巷子里。林涵顺着那痕迹走过去,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墙,墙上长满青苔。走到巷子中间,痕迹拐进一扇门里。
门是木头的,门板裂了缝,门环锈成两坨铁疙瘩。门上头有块匾,歪着,字迹模糊,勉强能认出两个:一个“屠”,一个“宅”。
屠夫的老宅。
林涵站在门口没动。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建筑工跟来了。
“就是这儿?”建筑工压着嗓子问。
林涵点点头。
“进去看看?”
林涵没回答。他在想规则——白天屠夫在哪儿?睡觉?躲着?还是说,白天规则不一样?站牌上只写了晚上十点以后,没写白天。
他推了一下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一股味道扑面而来。不是腐臭味,是另一种——像老腊肉,像熏了很久的那种,但更浓,更冲,冲得人眼睛发酸。
林涵侧身进去。
院子比从外面看大得多,正对着是三间正房,两边是厢房,院子里堆着乱七八糟的东西:破水缸、烂木料、锈成废铁的铁锅,还有一摞猪槽,摞得比人还高。
最扎眼的是院子中央那口大锅。
锅是黑的,被火烧过无数次那种黑,架在砖头垒的灶上。灶膛里还有灰,冷的。锅盖是木头的,盖得严严实实。林涵走过去,掀开一条缝——
他又盖上了。
建筑工凑过来:“什么东西?”
林涵没说话,只是把锅盖掀开一点,让他自己看。
建筑工看了一眼,退后三步,扶着墙干呕起来。呕了半天,什么都没呕出来,只是大口喘气。
锅里的东西他看清了:满满一锅肉,炖得稀烂的那种,骨头都脱出来了。但那些骨头,不是猪的,不是牛的,是人的。指骨、肋骨、还有半个头盖骨,漂在浑黄的汤里,一漾一漾。
林涵把锅盖盖回去。他脑子里在过信息——屠夫每晚在外面游荡,追人,让人吃肉。那些肉从哪儿来?锅里这些,又是谁的?
答案挂在正房门口的墙上。
那是一排铁钩子,杀猪用的那种,弯弯的,尖儿往上翘。钩子上挂着东西,好几挂,黑乎乎的,风吹过来,一晃一晃。
建筑工看清了,这回连呕都呕不出来,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
钩子上挂的是人皮。完整的那种,从脚踝往上,一整张剥下来,在风里晃荡。有几张已经风干了,颜色发黑;有几张还新鲜,泛着死白的肉色,边缘往下滴东西。
林涵数了数——七张。
他想起老太太那本挂历:十一月三十号,来了七个。跑了一个。剩下六个,两个变成了新的。
七张皮,对应的应该是七个人。但那天来了七个,跑了一个,剩下六个——六个里面,两个变成了新的。那多出来的那张皮,是谁的?
他正想着,正房的门开了。
一个女人站在门口,穿着蓝布褂子,头发花白,脸上没表情。她看了林涵一眼,又看了地上的建筑工一眼,然后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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