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涵盯着老太太,把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三遍。
“我是第一个。”
第一个什么?第一个来太平镇的人?第一个变成“新的”的人?还是第一个活下来的人?
老太太似乎看懂了他在想什么,伸手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搪瓷缸子,倒了一杯水,推到他面前。水是凉的,杯子边缘有个缺口,搪瓷掉了,露出里面的黑铁。
“坐。”她说。
林涵没坐。他站在柜台前,盯着她。腿还在发软,但他不想在这地方坐下。
老太太也不勉强,自己端起一杯水,喝了一口。她喝水的动作很慢,喉结一上一下,林涵注意到她喝水之前,先把嘴里的姜糖拿出来放在柜台上。
咽了?
不对,她舌头没了,咽不了。
“四十年了,”老太太放下杯子,“你是第一个撑过一整夜没吃肉的人。”
林涵没接话。他在等她继续往下说。
“以前也有人躲过一夜,”老太太说,“但第二天晚上就出来了。饿急了,渴急了,或者被外面那些东西一喊,就受不了了。你是第一个躲在柜子里一动不动,硬扛到天亮的。”
林涵想起来,昨晚他确实听见外面有人喊他。不止老太太的声音,还有别的——建筑工的,卷发阿姨的,那对情侣的。他们喊他出去,说锅里有肉,说吃了就不饿了,说外面有车来接。
他没动。不是因为胆子大,是因为他知道那些声音不是人。
“你不想知道我是怎么活下来的?”老太太问。
林涵点点头。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眼睛看着门外,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老街。阳光照在青石板上,照着那些黑红的印子,照着远处屠户老宅露出的屋角。
“我是1968年来的。”她说。
那年,她十八岁,下乡插队,分到太平镇。镇上穷,但人还正常,有供销社,有公社食堂,有大队部。她住在老乡家里,白天干活,晚上回屋睡觉。
后来出了事。
“什么事?”林涵问。
老太太没直接回答,反问了一句:“你知道这个镇以前叫什么吗?”
林涵摇头。
“叫屠家堡。”老太太说,“祖祖辈辈都是杀猪的。整个公社的猪都送到这儿来杀,杀完了分肉,分完了过年。后来三年困难时期,没猪了,人就开始杀别的。”
她停了一下,把柜台上的姜糖拿起来,又放下。
“一开始杀狗,杀猫,杀老鼠。后来这些东西也没了。后来……”
林涵等着。
“后来他们签了一份文书。”老太太说,“全村人按手印,同意每年抽签,抽到谁家,就出一个人。杀了解饿,肉分给大伙。”
林涵脑子里闪过公告栏上那张《告村民书》。
“屠夫呢?”他问。
“屠夫不签。”老太太说,“屠夫只管杀,不管出。但有一年,抽签抽到他家。”
屠夫家就两口人,他和他的傻儿子。
“他杀了?”林涵问。
老太太点点头:“他杀了。”
林涵想起老宅墙上那些字:他们让你杀,你就杀。你不杀,他们也得死。你杀了,他们还能活在你里头。
“杀完之后呢?”
“之后?”老太太笑了一下,那笑容里什么都没有,“之后村里人就正常了。有肉吃,能活下去。但屠夫疯了。他每天晚上出来,在街上走,看见人就让人吃肉。一开始大家躲,后来发现只要吃一口就能活,就都吃了。”
“都吃了?”
“都吃了。”老太太说,“吃了的,第二天就变成他那样。白天正常,晚上出来游荡。慢慢地,整个镇子都变了。”
林涵脑子里在拼这张图——屠夫杀了儿子,疯了,开始让村民吃肉。村民吃了,变成新的屠夫。新的屠夫又让更多的人吃。循环。
“那你呢?”他问。
老太太指了指自己的嘴:“我咽过糖。那天晚上,屠夫来供销社,我躲在柜台下面,含着姜糖不敢咽。后来睡着了,糖化了,咽下去了。他进来,让我吃肉。我不吃,他就割了我的舌头。”
“然后你就不被看见了?”
老太太点点头:“他说了,不会说出去,就不会被看见。我一开始不信,后来发现是真的。只要我不说话,晚上他就从我身边走过去,看都不看我一眼。”
四十年,她一句话没说?
老太太看出他的疑问,拿起柜台上的收音机,拍了拍:“我跟它学。评书里的人说话,我跟着对口型。四十年没出声,但没忘怎么说话。”
林涵看着那台老式收音机,看着那些发黄的挂历,看着柜台后面那张脸——花白的头发,浑浊的眼睛,掉了牙的嘴。
四十年。
一个人在这破供销社里待了四十年,不敢说话,不敢咽东西,每天含着姜糖等天亮。
“你为什么不走?”林涵问。
老太太看着他,眼睛里的浑浊好像淡了一点。
“走不了。”她说,“走出去的人,都变成新的了。只有在这儿待着,才能保住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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