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涵站在空荡荡的老街上，看着最后一点灰烬被风吹散。
供销社没了，老宅没了，那些房子一排一排塌下去，像骨牌倒地，轰隆隆的声音从镇子边缘传过来，越来越近。灰尘扬起来，呛得人睁不开眼。
他往后退了几步，退到那块站牌底下。
站牌还在。
锈迹斑斑的铁杆，歪歪扭扭的牌子，背面那几行字还在——本镇规矩，晚上十点后，不要被屠夫看见，如果被看见，必须吃一块肉，吃了肉的人可以活到天亮，规矩是他定的，他也是这么活的。
但最后那一行，正在变淡。
一个字一个字，像被橡皮擦掉一样，慢慢消失。先是“规矩”，然后是“他定的”，最后是“他也是这么活的”。擦完了，站牌上只剩三行字，光秃秃的。
林涵盯着那站牌看了很久。
远处，公交车的声音响起来。
不是发动机那种轰轰声，是别的——像老式电车，嗡嗡嗡的，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林涵扭头往声音来的方向看，镇子外面的黑暗里，出现两个光点。
车灯。
公交车从黑暗里开出来，慢慢滑到站牌前面，停下。
车门开了。
车厢里亮着昏黄的灯，空无一人。驾驶座上没司机，那个位置空着，方向盘自己转了一下，像是在等他上去。
林涵站在车门外，没动。
他在等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风从镇子那边吹过来，带着灰烬的味道，还有一点别的——像是肉香，很淡，淡得快闻不出来了。他回头看了一眼，老街的方向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灰蒙蒙的空地，和更远处正在崩塌的屋角。
最后那间房子塌了。
轰的一声，灰尘腾起来，像一朵灰色的云。等云散了，那边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平地，荒草，和不知哪里来的野风。
林涵转回头，上了公交车。
车门在他身后关上。
他随便找了个座位坐下，靠窗。车窗外的黑暗里，偶尔闪过一点光——不是路灯，是别的，像萤火虫，像远处的灯火，一闪一闪的。
公交车开得很慢，嗡嗡嗡地往前。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还有灰，黑灰，是那些房子烧剩下的。他搓了搓，灰掉了，露出底下的皮肤。
手心里有个印子。
不是刚才按手印留下的那种，是别的——一个正在下跪的人形，很小，像烙印烙上去的。他盯着那个印子看了几秒，然后把手翻过去，不看。
公交车停了一站。
没人上车。
又停了一站。
还是没人。
第三站。
窗外出现了灯光，不是昏黄的那种，是白的，亮的，街边有店铺，有行人，有骑着电动车过去的外卖员。
城里的灯光。
林涵想起老太太说的话：看见城里的灯光，把姜糖吐了。
他从兜里摸出那盒姜糖，铁皮盒子还是温的，像是有人一直捂着。他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块，用油纸包着。
他拿了一块，剥开油纸。
姜糖是黄褐色的，上面有细小的裂纹，闻着有一股姜味，还有一点别的——说不清是什么。
他把糖放进嘴里。
辣。
很辣，辣得舌头疼，辣得眼泪差点出来。他含着那糖，没咽，就那么含着，等公交车继续往前开。
窗外的灯光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楼房，招牌，红绿灯，穿睡衣遛狗的人，路边烧烤摊冒出来的烟。
公交车又停了一站。
这回车门开了，上来几个人。一个拎着公文包的男人，一个背着书包的学生，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他们刷卡，找座，低头看手机，没人往林涵这边看。
林涵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嘴里的姜糖吐出来，用油纸包好，揣进兜里。
公交车继续往前开，混进夜晚的车流里。林涵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正常的、活人该待的城市，脑子里却还在转那个镇子。
那些人走了。老太太走了，那些签字的人走了，屠夫一家也走了。他们去哪儿了？是真的消失，还是去了别的地方？
他不知道。
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
车又停了一站。这回是他该下的地方——他大学门口那个站牌，正对着大门，门口的值班室还亮着灯，保安坐在里面看手机。
林涵站起来，走到车门口。
车门开了，他下去，脚踩在水泥地上，实的。
公交车在他身后关上门，开走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那车混进车流里，很快就不见了。
他站在站牌底下，站了很久。
保安从值班室里探出头：“同学，这么晚回来？”
林涵转过头，看着那张普通的脸，普通的人，普通的夜晚。
“嗯。”他说。
保安缩回去，继续看手机。
林涵走进校门，穿过操场，走到宿舍楼下。刷卡，上楼，开门，进屋。屋里还是他走时候那样，桌上摊着论文，电脑黑着屏，床上被子没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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