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胡的任务在后院。
后院不大,四面都是灰墙,地上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着枯草。靠墙堆着一人多高的柴垛,木头码得整整齐齐,全是胳膊粗的树枝,劈好了的。
柴垛旁边立着一个木墩子,墩子上嵌着一把斧头。斧刃冲着天,闪着冷光。
老胡站在柴垛前,点了根烟。烟是昨晚从自己兜里翻出来的,皱巴巴的,他捋直了才点上。吸了一口,吐出个烟圈,看着烟圈往上飘,飘到一半散了。
“就劈柴?”他自言自语,“行,劈柴好,劈柴不累。”
他掐了烟,走到木墩子前,握住斧柄往上一提。
没提动。
他又使了使劲,斧头纹丝不动,像长在木墩子里了。他蹲下来看,斧刃嵌进木头里足有两寸深,周围一圈黑褐色的渍,干了以后结成硬壳。
是血。
老胡愣了愣,站起来往四周看。院子里就他一个人,灰墙灰地灰天,连个鬼影都没有。他又蹲下去,这回仔细看了看那圈黑渍——不是一刀的血,是很多刀,一层叠一层,叠成硬壳。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伸手去掰斧柄。
斧柄松了。他再使劲,斧头从木墩子里拔出来,带出一股臭味,像烂肉放久了的味。
老胡干呕了一声,把斧头往地上一扔。斧头砸在青石板上,当啷一声,刃上沾着的碎屑掉下来几块。他低头看,是骨头渣子,细碎的白茬,混在黑褐色的血痂里。
他开始后悔没跟林涵他们换任务。
但活总得干。他捡起斧头,走到柴垛前,伸手去抽第一根柴。
柴垛的最上面一层是干的,抽出来轻飘飘的,一斧头下去就劈成两半。断面是白木头,正常的,什么都没有。他松了口气,把劈好的柴扔到一边,抽第二根。
第二根也是干的。第三根也是。劈到第五根的时候,他有点放松了,甚至哼起了小调。什么纸条不纸条的,什么任务不任务的,就是干活呗,干了一辈子活了,还怕这个?
第六根柴抽出来,他感觉手感不对。
这根柴比别的重。粗细跟别的差不多,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湿木头。他翻过来看了看,表面是干的,树皮都翘起来了,不像湿的。
他举起斧头,对准中间,一斧头劈下去。
柴裂开。
断面不是木头。是红白相间的,红的像肉,白的像脂肪,中间嵌着一截硬的东西——半截牙齿。臼齿,上面还有黑渍,是烟渍。
老胡的斧头停在半空。他看着那截牙齿,看了好几秒,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他扔下斧头,跑到墙根,弯着腰干呕起来。胃里翻江倒海,但早上没吃多少,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酸水往上涌。
吐完了,他蹲在那儿喘气。喘了半天,站起来,走回柴垛边。
他看着那堆柴。整整齐齐码着,从上到下,少说也有七八十根。每一根都差不多粗细,差不多长短,差不多的——形状。
他忽然发现,这些“柴”的形状,不是树枝的形状。
树枝是有节的,有分叉的,有弯的。但这些“柴”没有。它们直挺挺的,一头粗一头细,粗的那头有的圆一点,有的扁一点,细的那头——
细的那头,有的分叉。
两根。
像手指。
老胡的手开始抖。他从兜里摸烟,摸出来掉地上,弯腰捡,手抖得捡不起来。他用脚把烟踩住,蹲下去,两只手一起捏,才把烟捏起来,叼在嘴里,点上。
烟呛得他咳嗽。咳完了,他盯着那堆“柴”,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喊:别劈了,别劈了,回去跟人说,这活干不了。
但另一个声音说:不干?不干就是任务失败。任务失败会怎么样?
他想起林涵擦完窗台回来时说的话。三楼那扇锁着的门,门缝里伸出来的手,窗台上那截手指。林涵说,那个女人缺的手指,长出来了。
任务失败的人,是不是就变成“柴”?
他狠狠吸了一口烟,把烟蒂往地上一摔,用脚碾灭。走回柴垛边,捡起斧头。
“老子干了一辈子活,”他对着柴垛说,“什么场面没见过。不就是人肉吗?老子在工地上什么没埋过?”
他开始劈。
一根,两根,三根。每一根劈开,断面都是红白相间的。有的嵌着牙齿,有的嵌着指甲,有的嵌着骨头节子。他不看了,劈开就扔一边,劈开就扔一边,动作越来越快,像真的在劈柴。
劈到第十几根的时候,斧头卡住了。
他使劲拔,拔不出来。低头看,斧刃嵌在一根柴里,那根柴比别的粗,比别的重,断面露出一截东西——不是牙齿,不是指甲,是一张脸。
人的脸。闭着眼,嘴半张着,皮肤灰白。脸的一半还在柴里,另一半被斧头劈开了,从眉骨斜着劈到下巴,分成两半。
老胡的手松开斧柄,往后退了一步。
那张脸他认识。
昨天吃饭的时候,坐他斜对面。三十来岁的男人,不爱说话,戴个眼镜。叫什么来着?他不知道。但昨天吃饭的时候,那人还活着。今天早上,他还看见那人在门厅里喝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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