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哪儿?”
女人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楼上。又指了指门外。
“柴垛里,壁炉里,钟里,镜子里,墙里,地基里。这座古堡,就是他们盖的。”
她站起来,走到眼镜的尸体旁边,蹲下来,看着那张没有眼睛的脸。
“这个,新鲜的。”她说,“今晚就用得上。”
林涵往前走了一步:“你要干什么?”
女人没回答。她伸手摸了摸眼镜的脸,摸得很轻,像摸自己的孩子。然后她站起来,走回主位,坐下。
“吃饭吧。”她说,“吃完这顿,明天就知道了。”
老胡忍不住了,冲上去就要拽她:“你他妈到底想怎——”
他的手穿过女人的身体,像穿过空气。女人还在那儿坐着,看着他,脸上的笑没变。
“我死了。”她说,“碰不到的。但你能碰到的东西,很多。”
她指了指桌上的菜。
老胡低头看。那些菜,肉还是肉,汤还是汤,面包还是面包。但肉的形状变了,有的变成了手指的形状,有的变成了耳朵的形状,有的变成了——
一颗眼珠。
白的,圆的,泡在汤里,上面还带着血丝。
老胡往后一退,撞在桌子上。盘子碗哗啦响。那颗眼珠在汤里滚了滚,停下来,正对着他。
眼镜的眼珠。
老胡弯下腰,开始吐。吐出来的全是黑水,腥臭的,像烂了很久的东西。
林涵没吐。他走到汤盆前,拿起勺子,舀起那颗眼珠,看了看。眼珠很新鲜,瞳孔还没散,像刚从眼眶里挖出来的。
他把眼珠放回去,放下勺子。
“这顿饭,不吃会怎么样?”他问女人。
女人想了想,说:“不吃,明天就没力气干活。没力气干活,就会死。死了,就变成下一顿饭。”
“吃了呢?”
“吃了,就活。活到明天。”
“然后呢?”
女人笑了。那个笑挂在脸上,像一张面具。
“然后明天再吃。”
林涵沉默了。他站在餐桌边,看着那些菜,看着那盆汤,看着那颗眼珠在汤里浮浮沉沉。他知道自己必须吃,不吃就死。但他也知道,吃了,就变成他们中的一员——吃人肉的人,最后都会变成“主人”。
但他没有选择。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喝了。
汤是咸的,有点腥,但还能喝。他咽下去,胃里一阵翻涌,他压住了。又舀了一勺,又喝了。
周瑾看着他,慢慢走过来,也拿起勺子。老胡吐完了,擦擦嘴,也走过来。小牧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旁边,也端起了碗。
四个人,围着汤盆,一勺一勺地喝。没人说话,只有勺子碰碗的声音,和偶尔的吞咽声。
女人坐在主位上,看着他们,脸上的笑越来越深。
墙上的钟响了一下。
两点二十二分。
林涵抬起头,看那口钟。指针又动了,分针往前挪了一格。他看着那根分针,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如果时间一直在走,那他们在这个古堡里,到底待了多久?
第一天,五点进来。然后一直是两点十九分。现在两点二十二分。三天,走了三分钟。
那第七天的时候,会是几点?
他转头看女人,想问。但主位上空空的,她已经不见了。
只有那把椅子,椅背上搭着一只手。缺两根手指的——不对,那两根手指,又没了。
粉红色的新皮肤,从指根处断开,露出白森森的骨头。
她把它留下了。
林涵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腕上那道红印,又回来了。比之前更深,更宽,像刀刻的。
老胡也在看自己的手。他无名指上那枚戒指,已经嵌进去大半,只剩一点点金色的边还露在外面。他使劲抠,抠不动,指甲都劈了,戒指纹丝不动。
周瑾握着那把水果刀,盯着楼上。楼梯口站着一个人——不是女人,是孙姐。
她穿着死的时候那身衣服,后脑勺上还有血,但脸上带着笑。她站在那儿,看着他们,慢慢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嘴。
嘴张开了。里面全是牙。尖的,密的,一排排的,一直长到嗓子眼。
跟钟里那个婴儿一样的牙。
她开始往下走。一级,两级,三级。走到餐桌边,停下,看着自己生前坐的那把椅子。椅子上空空的,但盘子里的食物,少了一半——那是她死前没吃完的那半。
她坐下来,拿起刀叉,继续吃。
吃得很慢,很认真,像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
林涵盯着她,脑子里有个念头越来越清晰——这座古堡里,没有真正的死人。每一个死了的人,都会以某种方式“活”过来。孙姐在镜子里活过来了,现在又在餐桌边活过来了。那眼镜呢?孕妇呢?那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呢?
他们都在哪儿?
他站起来,走到钟前,往里看。黑洞洞的,但能看见东西在动——小小的,白白的,是婴儿的手。两只手,每只手里攥着一样东西——两颗眼珠。眼镜的眼珠。
那双手把眼珠举起来,对着光看。看完了,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跟之前一模一样。
林涵退后一步。他忽然明白了——这个古堡里发生的一切,都是在重复。第一天发生的事,第二天还会发生,第三天还会发生,永远都在发生。只是换一批人,换一个位置,换一种方式。
那个女人,那个婴儿,孙姐,孕妇,眼镜——他们都在重复自己死的那一天的事。一遍一遍,一遍一遍,永远停不下来。
那他自己呢?他现在在喝的这碗汤,是不是也有人在重复地喝?在另一个时间,另一个空间,另一个镜子里?
他回头看了一眼餐桌。周瑾还在喝汤,老胡还在喝汤,小牧还在喝汤。孙姐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口一口吃着那半块肉,吃完了,盘子里的肉又满了,她又开始吃。
一遍一遍,一遍一遍。
他忽然觉得有点想笑。不是因为好笑,是因为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在这个古堡里,活着本身,就是一种重复。你吃饭,你睡觉,你干活,你活着。然后你死了,你变成饭,被别人吃。然后别人死了,变成饭,被下一批人吃。
循环。永远没有尽头的循环。
他坐回自己的位置,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完。
墙上那口钟,指针又动了一下。
两点二十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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