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涵醒过来的时候，鼻梁上的眼镜还保持着睡前的位置。
他用了零点三秒确认环境变化：天花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深蓝色的夜空，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像一块巨大的黑布蒙在天上。
身下是柏油路面，粗糙，有细小的石子硌着后背。
他坐起来，没有慌。
这是他的第一个特质：在需要恐慌的场景里，他通常先观察，后反应。等观察完了，恐慌的窗口期也就过了。
一条公路。
盘山公路，弯道很急，两边是黑漆漆的树林，风吹过去的时候树叶哗啦啦响，但感觉不到风。林涵伸手试了试，确实没风，树叶响它的，他静止他的。
逻辑矛盾第一条。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裤子是睡裤，灰色棉质，左腿上有个小洞，他不记得什么时候磨破的。上身是T恤，他睡前换的，为了舒服。
手机不在兜里。
手表还在，显示凌晨两点十七分。但秒针不动。
逻辑矛盾第二条。
他抬起头，往公路两头看了看。远处有光，不是车灯，是那种老式路灯的黄光，隔得很远，一闪一闪的。他选了有光的方向走。
走了大概五分钟，他看见了那个站牌。
生锈的铁杆，歪着，顶上一块白底红字的牌子，写着三个字：末班车。下面是发车时间：午夜12点。再下面是两行小字，被什么东西刮花了，只能看清最后几个字：“……请排队上车”。
现在凌晨两点多，午夜12点早就过了。
但站牌下蹲着一个人，在哭。
林涵走近，那人没抬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很投入。是个女的，二十出头，穿一件粉色的睡衣，和他一样是睡裤，光着脚。
“你也是刚醒？”林涵问。
那女的猛地抬头，脸上全是眼泪和鼻涕，眼睛瞪得很大：“你是谁？！这是哪儿？！我刚刚还在睡觉！我……”
她说着说着又要哭。
林涵打断她：“几点醒的？”
“什么？”
“你几点醒过来的？”
“我……我不知道……大概几分钟前？我看见这个站牌，我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打电话给我男朋友，打不通，没有信号，我……”
林涵没听她说完，目光越过她肩膀，看向站牌后面。
那里站着一个人。
男的，四十岁左右，穿一件皱巴巴的衬衫，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站得笔直。他也在看林涵，眼神里有一种林涵很熟悉的东西——评估。
这人也在观察。
林涵走过去，那男的没动。
“醒了多久了？”林涵问。
“十分钟。”那男的说，声音很稳，“你是第7个。”
“什么第7个？”
“第7个醒过来的。”那男的往公路另一头指了指，“那边还有4个，加上你，12个。”
林涵顺着看过去，确实看见几个人影，有的站着，有的蹲着，还有一个在来回踱步。
“你数了？”
“数了。”那男的说，“我叫周正，做审计的。习惯性数数。”
林涵点点头。审计，数字敏感，逻辑性强，潜在的可用信息源。
“看出什么了？”林涵问。
周正沉默了两秒，说：“这条路不对。”
“怎么说？”
“我刚才试着往回走，想看看能不能走到有人的地方。走了大概十分钟，抬头，这个站牌还在我前面。”
林涵没说话，等他继续。
“我以为我走错了方向，掉头往回走，又走了十分钟，抬头，站牌还在前面。”周正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捏着公文包的手指关节发白，“我试了四次，四次。这个站牌，你往哪儿走它都在你前面。”
逻辑矛盾第三条。
林涵没急着验证，他站在原地，把周正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如果周正说的是真的，那这个空间的结构不符合欧几里得几何。要么是循环路径，要么是视觉欺骗，要么是……
“你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林涵问。
周正愣了一下。
“我没法证明。”他说，“但你可以自己试试。”
“我会的。”林涵说，“但不是现在。”
他转身，往那几个人影走过去。周正在后面跟上来，脚步声很重，像是故意踩出声音，让人知道他跟着。
那几个人聚在一块儿，正在七嘴八舌地说话。一个中年妇女在哭，哭得比刚才那个粉睡衣女孩还大声；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在打电话，举着手机到处找信号；还有两个年轻人蹲在一起抽烟，烟是那个染黄毛的递的，另一个光头接过来就点。
林涵注意到：打火机是黄毛自己的，他抽烟的手很稳。
这人有问题。要么是胆子大，要么是知道点什么。
还有一个人站在人群外围，背对着他们，面朝公路的方向。男的，看不清年龄，穿一件黑色连帽衫，帽子扣在头上。
林涵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看什么？”
那人没回头，下巴朝公路的方向抬了抬：“刚才有辆车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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