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脸。
和刚才贴在车窗上的一模一样。
惨白，五官模糊，像在水里泡了很久。嘴微微张着，黑洞洞的。
他走上车的时候，车厢里的灯闪了一下。
然后他站在过道里，扫了一眼所有人。
目光扫过林涵的时候，停了一秒。
就一秒。
然后他往后走，走到最后一排，在林涵旁边坐下。
塑料袋放在脚边，发出轻微的响声。玻璃瓶碰撞的声音。
林涵没动，没看他，眼睛盯着前面。但余光在观察。
这个男人坐下之后，没有任何动作。不系安全带，不靠椅背，就那么直直地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
手指甲是黑的。很长，弯着。
和贴在车窗上那只手一样。
林涵收回余光，继续看前面。
车厢里安静得可怕。所有人都看见了那张脸，所有人都认出来了——这就是刚才趴在窗外那个。
但他现在坐在车里。
西装男的呼吸声变重了。他在发抖，座椅都在跟着抖。
中年妇女捂住嘴，另一只手死死抓着粉睡衣。
学生把书包抱得更紧，头埋得更低。
胖男人缩在座位上，抱着手腕，眼睛瞪得老大。
黄毛和光头的烟早就掐了。两个人盯着那个男人，一动不动。
丁一的帽子动了动，像在扭头看，又转回去了。
短发女人还是那个姿势，但肩膀绷紧了。
运动服女孩——不管她现在是什么——低着头看手机，手指还在敲S.O.S.。
那个湿透的女孩坐在第一排，一动不动。
车没动。
三分钟的停靠时间还没到。
司机的声音从前排传来：“还有两分钟。”
没人下车。
没人敢下车。
林涵旁边那个男人突然开口了。
声音很哑，像很久没说过话：“这是去哪儿？”
没人回答他。
他又问了一遍：“这是去哪儿？”
还是没人回答。
他转过头，看着林涵。
离得很近。近到林涵能看清他脸上的细节——不是皮肤，是一层东西贴在骨头上。眼窝太深，颧骨太高，嘴唇太薄。
“你知道吗？”他问林涵。
林涵看着他，没说话。
三秒。
那个男人的嘴角慢慢往上扯，扯成一个笑。
和刚才窗外那个笑一模一样。
和湿透女孩的笑一模一样。
“你挺有意思的。”他说。
和湿透女孩说的一模一样。
林涵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这些鬼，会说一样的话。
他正想着，那个男人突然低下头，开始翻塑料袋。
玻璃瓶碰撞的声音。他翻出一个瓶子，递给林涵。
“借个火。”
林涵没接。
瓶子是透明的，里面装着什么。浑浊的液体，泡着一样东西。
林涵看清了。
一只手。
人的手。从手腕处切断，手指弯曲着，指甲很长，是黑的。
和那个男人的指甲一样。
“借个火。”男人又说了一遍，把瓶子往林涵面前递了递，“点根烟。”
林涵看着瓶子里的手，没动。
“我没火。”
男人笑了：“你有。你兜里那个是什么？”
林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兜。
空的。他醒过来的时候就确认过，睡裤兜里什么都没有。
但那个男人说“你兜里那个”的时候，语气很肯定。
像真的看见了什么。
林涵把手伸进兜里。
指尖碰到一样东西。
硬的，凉的，金属的。
他掏出来。
一个打火机。银色，老式的，上面刻着一行小字。
字太小，看不清。
林涵盯着这个打火机，大脑在高速运转。
他确认过。醒过来的时候他摸过两个兜，都是空的。上车之后他没往兜里放过东西。这个打火机是什么时候进去的？
除非——
它不是“放”进去的。
它是“出现”的。
“借个火。”男人第三次说，瓶子举在林涵面前，里面的手随着他的动作晃动，像在招手。
林涵抬起头，看着他。
“你不是要抽烟吗？”林涵说，“烟呢？”
男人愣了一下。
就这一下。
林涵看见了——他脸上的那层皮，在僵住的时候出现了细小的裂纹。眼眶周围，嘴角旁边，像干裂的泥地。
“烟呢？”林涵又问了一遍。
男人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他低下头，开始在塑料袋里翻。翻得很急，玻璃瓶碰撞的声音更响了。翻了半天，他抬起头，脸上那个裂纹更明显了。
“没有。”他说，“我没有烟。”
“那你借火干什么？”
男人看着他，嘴张着，黑洞洞的喉咙里什么也没有。
然后他说：“点别的。”
“点什么？”
男人没回答。他低下头，继续在塑料袋里翻。翻出一个瓶子，两个瓶子，三个瓶子。
每个瓶子里都泡着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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