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只手隔着玻璃对在一起。
一大一小。一里一外。
然后那个女人消失了。
手消失，脸消失，什么都没留下。
小孩的手还贴在玻璃上，贴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收回来，缩回座位上，抱着膝盖，再也不动了。
林涵站在原地，看着他。
他的脑子里在过刚才的画面。
小孩掉进河里，妈妈跳下去救他，把他推上岸，自己淹死了。
这是小孩的故事。
但那个借火的男人也有一个故事。他推了老婆下水，老婆淹死了，一直在找他。
那个湿透的女孩也有一个故事。她和她妈妈都掉进河里，她上来了，妈妈没上来。
这三个故事，都有一个共同点——
河。
水。
淹死。
这条公路没有河。周围只有山和树，没有水。
那这些人是从哪儿来的？
林涵想到一个可能。
这辆车，不止在这条公路上开。它在不同的“地方”之间穿行。每一站，都是从不同的“地方”上来的鬼。
这些鬼，生前都死在同一个地方——水里。
但他们的死法不一样。
有的被推下去。
有的自己跳下去。
有的掉下去。
有的是凶手，有的是受害者。
那这辆车是干什么的？
把凶手和受害者聚在一起？
他正想着，那个小孩突然开口了。
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妈妈不知道我还在这辆车上。”
林涵看着他。
“她以为我上岸了，活下来了。其实没有。我也淹死了。”
他抬起头，看着林涵。
眼睛里的黑色淡了一点，能看见一点点眼白了。
“我在这辆车上好久了。每次她来，我都躲起来。她看不见我。”
“为什么？”
“因为她看见我，就知道我也死了。”小孩说，“她一直在找我，以为我还活着。我不想让她知道。”
林涵沉默了。
他想起那个借火的男人。他老婆在窗外找他，他躲，他怕。
这个小孩也在躲，但他躲的原因不一样。
他不是怕被找到。
他是怕妈妈伤心。
“你刚才写的‘救救我’，”林涵说，“是救什么？”
小孩看着他。
“救我出去。”他说，“我不想永远在这辆车上。我想……我想去我妈妈那儿。”
“但你妈妈已经死了。”
“我知道。”小孩说，“可是……死人和死人，可以在一个地方。”
林涵看着他。
这个小孩的逻辑，居然比很多大人都清楚。
“你知道怎么出去？”
小孩摇头。
“不知道。但那个老太太知道。”
他往第四排看了一眼。
老太太还坐在那儿，歪着头，嘴在动。
“她在这辆车上最久了。”小孩说，“她什么都见过。她知道怎么出去，但她不说。”
“为什么不说？”
“因为说了，她就没用了。”小孩说，“她是靠这个活着的。她告诉别人一点信息，别人就给她一点东西。手、脚、耳朵、眼睛。她用那些东西换时间。”
林涵想起那个布袋子。里面那么多瓶子。
“换什么时间？”
“换她不被找到的时间。”小孩说，“她也在躲一个人。”
“谁？”
小孩摇头。
“不知道。她从来不说。但每次那个人来的时候，她就会消失。等那个人走了，她才回来。”
林涵把这些信息记在脑子里。
老太太是信息贩子。她用信息换身体部位，用身体部位换“不被找到的时间”。
这说明什么？
说明鬼也需要“交易”。
说明鬼之间也有规则。
说明这辆车上的规则，比表面上的复杂得多。
他正想着，车突然减速了。
很慢，很稳，像要进站。
林涵往窗外看。
外面还是黑的，什么也没有。
但司机的声音从前排传来：
“前方临时停靠。所有乘客请坐稳。”
临时停靠？
规则上没写这个。
车厢里的灯闪了一下。
然后灭了。
完全的黑暗。
林涵什么都看不见。他伸手去摸旁边的座椅，摸到了。硬的，凉的，像冰。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从车厢前面传来。
脚步声。
不是车顶上的，是车厢里的。
有人在走。
一步。两步。三步。
走到他旁边，停了。
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看他。
就在他面前，离他很近。
呼吸声。很轻，很细，像婴儿的呼吸。
然后那个东西开口了。
声音很老，很沙哑，像砂纸磨木头：
“小伙子，你在找我？”
是那个老太太。
林涵没动，没说话。
他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她在笑。
因为她笑的时候，嘴里的味道飘过来了。
腥的，甜的，像放坏了的肉。
“你不是想知道怎么出去吗？”她说，“我告诉你。”
呼吸声更近了，就在他耳边。
“出去的办法只有一个——”
灯突然亮了。
车厢里一片通明。
林涵眨了眨眼，适应光线。
他面前什么也没有。
老太太还坐在第四排，歪着头，嘴在动。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林涵的耳朵里，还留着她最后那句话：
“——替一个人留在这辆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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