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亮了。
林涵眨了眨眼,适应光线。
车厢里一切如常。老太太还在第四排歪着头嚼东西,中年男人还在低头看手,小孩的座位空了——那一家三口下车后,第六排就一直空着。
但第五排多了样东西。
那只手。
阿贵旁边的座位上,放着一只齐腕切断的右手。血已经干了,皮肤发灰,小拇指上有一道旧痕。
阿贵盯着那只手,整个人在发抖。
“林……林哥……”他张嘴,声音哑得像砂纸,“这……这是……”
林涵走过去,拿起那只手,装进塑料袋里——那个借火男人留下的塑料袋,一直放在最后一排。
“别看了。”他说。
阿贵咽了口唾沫,点点头。
林涵往回走。经过第四排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老太太在看他。
那双眼睛混浊得像两潭死水,但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小伙子,”她开口,声音沙哑,“你手里拿的什么?”
林涵没理她,继续往前走。
老太太在后面笑了一声,很轻,像风吹过枯叶。
林涵坐回最后一排。
丁一凑过来,压低声音:“林哥,刚才那个男的——”
“死了。”
丁一愣了一下,没再问。
林涵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他在想那个女人说的话。
“他是我老公。我杀了他三次了。每次他都会再上车,每次我都要再杀一次。”
那个男人是回音。一次次上车,一次次被杀,又一次次再来。
为什么?
为了让她记住他的名字?
还是为了——
林涵睁开眼。
为了让她“记住”。
鬼的记性很差。她们记不住名字,记不住脸,记不住事。但她们能记住“杀”。
杀一次,就记住一点。
杀三次,就记住更多。
那个男人在用死换她的记忆。
让她记住他。
让她记住他是谁。
让她记住——
她曾经是人。
林涵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塑料袋。
那只手,小拇指上有一道旧痕。不是新切的,是旧的。说明他确实被切过一次,又长出来了。
死人的东西能长出来,只要记得。
他记得自己是谁。
他记得自己有这只手。
所以他一直在长,一直在来,一直在让她杀。
林涵把塑料袋放在一边。
他突然有点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另一种累。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车还在往前开。窗外还是黑的。
但黑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变。
越来越亮。
不是光,是——颜色。
灰色的,一点点渗进来,像黎明前的那种灰。
“林哥。”丁一的声音有点抖,“你看窗外。”
林涵往窗外看。
黑在褪。
不是一下子褪掉,是一点一点地褪。像有人用橡皮擦在擦,越擦越淡,越擦越透。
最后,窗外露出了东西。
山。
树。
公路。
和正常的世界一模一样。
“这……”丁一站起来,“这是到站了?”
没人回答他。
车厢里的人全站起来,往窗外看。
山是绿的,树是绿的,公路是灰的。远处有路灯,亮着。更远处有房子,有灯光。
像一个正常的、活人的世界。
车门“哧”一声打开。
司机的声音从前排传来:
“临时停靠。可下车。十分钟后发车。”
临时停靠?
不是站点?
但外面那个世界,太真实了。
粉睡衣女孩第一个冲出去。
她跑下车,站在公路上,转着圈看四周。
“是真的!”她喊,“是真的!有路!有树!有人家的灯光!”
中年妇女跟下去,站在她旁边,也转着圈看。
然后是学生。他抱着书包,踉踉跄跄跑下车,站在路边,眼泪流下来。
然后是西装男。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下去了。
然后是黄毛和光头。两个人叼着烟,走下车,四处张望。
然后是周正。他走到车门边,回头看了一眼林涵。
“不下来看看?”
林涵没动。
周正等了两秒,下车了。
丁一看着林涵:“林哥,你不下?”
林涵没说话。
他在看窗外那个世界。
太真实了。
真实得不像是真的。
山上的树在动,风吹的。路灯在闪,电压不稳那种闪。远处的房子有窗户,窗户里有灯光,灯光里有人影在动。
所有的细节都对。
但有一个地方不对。
那个世界,没有声音。
风吹树,应该有沙沙声。路灯闪,应该有电流声。房子那么近,应该有人说话声、电视声、狗叫声。
什么都没有。
完全的安静。
林涵站起来,走到车门边。
丁一跟在后面。
两个人站在台阶上,看着外面那十一个人。
他们在笑,在说话,在指指点点。但他们发出的声音,一点都传不到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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