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借火男人回头看了一眼。
老太太站起来。
中年男人站起来。
“阿贵”站起来。
四个人,站在过道里,看着林涵。
林涵也看着他们。
五秒。十秒。十五秒。
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
“你们下去之后,去哪儿?”
四个人愣住了。
互相看了看。
没人回答。
林涵又问了一遍:“你们下去之后,去哪儿?有人接过你们吗?”
还是没人回答。
老太太的嘴动了动,那个声音响起来:
“不知道。”
“不知道你们就下去?”
老太太看着他。
“不下去,就一直在这辆车上。一遍一遍地重复。一遍一遍地死。一遍一遍地看别人上车、下车、死。”
她往前走了一步。
“你试试。几十年。几百年。永远。永远在这条路上。永远在黑暗里。永远不知道自己是谁,为什么在这里。”
她的声音在抖。
那个裂纹密布的脸上,有什么东西流下来。
不是眼泪。
是黑色的水。
“我想出去。”她说,“哪怕外面也是死。我想死在别的地方。”
林涵看着她。
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开口了:
“我不带你们下去。”
老太太的脸僵住了。
那个黑色的水停在她脸上,像两道干涸的河床。
“为什么?”
“因为你们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林涵说,“万一是更糟的呢?”
“还能更糟吗?”
“能。”
林涵站起来,和她平视。
“万一外面什么都没有呢?万一下去就彻底消失呢?在这辆车上,你们至少还是回音。还能说话,还能看,还能想。下去之后呢?”
老太太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林涵继续说:“你们想出去,是因为这里苦。但出去可能更苦。苦到连‘苦’都感觉不到。”
车厢里很安静。
四个鬼站在过道里,看着他。
借火男人突然笑了。
不是那种咧到耳根的笑,是真的笑。
“你果然有意思。”他说,“你不是怕。你是替我们想。”
林涵没说话。
借火男人转过身,看着其他三个。
“他说得对。”他说,“我们不知道外面是什么。”
老太太的眼泪——那个黑色的水——还在流。
“那怎么办?”她问,“就这么一直熬着?”
没人回答。
林涵开口了:
“我可以帮你们找。”
四个人同时看他。
“找什么?”
“找那个‘下面’是什么。”林涵说,“找一个下去过又上来的。”
“没有。”借火男人说,“除了那个短头发的,没人下去过又上来。”
“那个短头发的,”林涵说,“她是怎么下去的?”
借火男人想了想。
“她用了名字。”
“谁的名字?”
“不知道。”他说,“她没说过。但她下去之后,过了很久才上来。”
林涵眯起眼睛。
“过了多久?”
“很久。”借火男人说,“久到我们都以为她死了。”
林涵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短发女人下去过。看见了什么。然后上来了。用了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是谁的?
她自己的?
不可能。死人的名字只能用一次。
那是谁的?
林涵突然想起那个小孩。那个一家三口下车的小孩。
他说过一句话:“那个阿姨的名字,我记住了。”
短发女人的名字。
那个小孩记住了。
如果死人的名字可以被好几个人记住——
那就可以用好几次。
林涵的手按在兜里。
那个名字,还在。
他还没用过。
他可以用它做很多事。
比如——
下去看看。
林涵抬起头,看着那四个鬼。
“我下去一趟。”
四个人全愣住了。
“你?”借火男人瞪大眼睛,“你疯了?”
“没疯。”林涵说,“我需要知道下面是什么。”
“你会死的。”
“不一定。”
林涵站起来,往车门走。
走到车门边,他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丁一缩在最后一排,整个人在发抖。
阿贵——那个新的阿贵——坐在第五排,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老太太、中年男人、借火男人,站在过道里,看着他。
林涵没说话。
他转过身,伸出手,去推车门。
车门开了。
外面不是黑。
是灰。
那种均匀的、没有深浅的、像雾一样的灰。
林涵迈出一步。
踩在灰色的地面上。
凉的。不是冷,是那种没有温度的凉。
他又走了一步。
两步。
三步。
然后他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了。
那个灰色的世界里,站着一个人。
短发女人。
她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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