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近了，看清了。
是粉睡衣女孩。
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脸上没有表情，眼睛睁着，看着前方。
林涵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没反应。
“她怎么了？”
“在等。”短发女人说。
“等什么？”
“等记住她的人来。”
林涵愣了一下。
“没人记住她？”
“不知道。”短发女人说，“也许有，也许没有。如果有，她就能上去。如果没有，她就一直在这儿等。”
林涵看着粉睡衣女孩。
她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
他想起她第一次上车的样子。穿着粉睡衣，光着脚，一直在哭。后来不哭了，跟着中年妇女，互相壮胆。再后来，她冲下车，跑进那个灰色的世界，看见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笑了，说了再见，消失了。
现在她在这里。
等一个记住她的人。
林涵伸手去摸兜里的布偶。
很轻。
但他的手突然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了一样东西。
粉睡衣女孩的手里，握着一样东西。
一张纸条。
他走过去，拿起来看。
上面写着一行字：
妈妈
只有两个字。
林涵抬起头，看着短发女人。
“她妈妈记住了她？”
短发女人点头。
“那她妈妈会来？”
“如果她妈妈也死了，会来。”短发女人说，“如果还活着，来不了。”
林涵沉默了。
他想起运动服女孩。那个一直在发消息、一直在求救的女孩。她的手机里，最后一条消息是“救”，发给妈妈。
她妈妈也记住了她。
她妈妈也会来吗？
他不知道。
他继续往前走。
一路上，他看见很多人。
中年妇女。站在一片灰里，低着头，嘴里一直在念叨什么。走近了才听清，她在念一个人的名字。粉睡衣女孩的名字。
学生。抱着书包，蹲在地上，脸埋在膝盖里。一动不动。
西装男。站着，举着手机，对着没有信号的天空。一直在按，一直在按。
黄毛和光头。两个人靠在一起，像睡着了。
周正。
周正站在最前面。
背对着他。
林涵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周正没回头，但开口了：
“你来了。”
林涵看着他。
周正的侧脸，和之前一样。棱角分明，表情很淡。像在做审计的时候看账本那种表情。
“你知道我会来？”
“知道。”周正说，“你肯定会下来看看。你就是这样的人。”
林涵没说话。
周正转过头，看着他。
“你看见那个纸条了吗？”
“看见了。”
“上面写的什么？”
林涵想了想。
“没看清。”他说，“最后一个字是‘林’。”
周正点点头。
“那是给你的。”
他伸手从兜里掏出那张纸条，递给林涵。
林涵接过，打开。
上面写着：
林涵
别相信任何人
包括我
林涵盯着这几行字。
周正写的。
周正给他的。
周正让他别相信任何人，包括周正自己。
“为什么？”
周正看着他。
“因为在这辆车上，信谁都可能死。”他说，“信自己，最安全。”
林涵把纸条叠好，装进兜里。
和短发女人的名字放在一起。
“你呢？”他问，“你下来干什么？”
周正沉默了一秒。
“找人。”
“谁？”
周正没回答。
他转过身，看着远处那片灰。
灰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越来越近。
一个人。
女的。
三十多岁，穿一件白大褂，像医生。
她走过来，走到周正面前，停下。
两个人对视着。
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那个女人开口了：
“你来了。”
周正点头。
“等很久了？”
“很久。”她说，“但你来了。”
林涵站在旁边，看着他们。
他没见过这个女人。
但他看见了一样东西。
那个女人的手。
右手，小拇指。
指甲是黑的。
和之前那个男人一样。
她是鬼。
周正在等一个鬼。
周正转过头，看着林涵。
“她是我老婆。”他说，“死了三年了。”
林涵没说话。
“我一直在找她。”周正说，“每一轮都找。找了几百轮。”
他顿了顿。
“现在找到了。”
林涵看着他。
周正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不是眼泪。是另一种东西。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你跟她走？”林涵问。
周正点头。
“不下去？”
“不下去。”周正说，“就在这儿。”
他伸出手，拉住那个女人的手。
那只手，小拇指是黑的。
但周正拉着，像拉着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
他转过头，看着林涵。
“你走吧。”他说，“上面还有人等你。”
林涵愣了一下。
“谁？”
周正没回答。
他和那个女人，转过身，往灰里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没回头。
“那个短头发的，”他说，“她一直在等你。”
然后他走进灰里。
消失了。
林涵站在原地，看着那片灰。
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往回走。
短发女人还在原来的地方，等他。
他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周正说的，”他说，“你一直在等我？”
短发女人看着他。
“是。”
“为什么？”
她没回答。
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凉的。
但凉的里面，有一点暖。
“走吧。”她说，“我带你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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