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光越来越近。
不是站牌那种昏黄的光，是自然的、温暖的、橙黄色的光。像日出，像天亮，像——
像活人的世界。
车厢里的人都站起来往窗外看。
“那是终点站吗？”丁一的声音在抖，“我们到了？”
没人回答他。
林涵盯着那片光，手按在兜里的布偶上。
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影子。很多影子。像人，像树，像房子。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
但有一个影子，他看清了。
一个站牌。
和之前那些站牌一样，锈迹斑斑，歪歪斜斜。
但上面写的不是“无名站”，不是数字，是三个字：
终点站
丁一尖叫起来：“是终点站！真的是终点站！”
他往车门冲。
林涵一把拽住他。
“等等。”
丁一回头，眼睛瞪得老大：“等什么？到了！我们到了！”
林涵没松手。
他在看那个站牌。
站牌下面，站着一个人。
司机。
不是正在开车的这个司机，是另一个司机。穿一样的衣服，脖子上一道一样的疤，站在站牌下面，一动不动。
他也在看车里。
林涵回头看了一眼驾驶座。
司机还在开车。
两个司机。
一个在车上，一个在车下。
“看见了吗？”林涵问丁一。
丁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愣住了。
“那是……那是……”
“不知道。”
车越来越慢。
那片光越来越近。
站牌越来越清楚。
站牌下面那个司机，脸也越来越清楚。
和车上这个一模一样。
车停了。
车门“哧”一声打开。
外面是光。温暖的、橙黄色的、像活人世界的光。
站牌就在五米外。
站牌下面那个司机，看着车门，开口了：
“下车吧。到了。”
声音和车上这个司机一模一样。
丁一看着林涵：“林哥……”
林涵没动。
他在看车上那个司机。
那个司机还坐在驾驶座上，一动不动。
但从后视镜里，林涵看见了他的脸。
他在笑。
不是那种咧到耳根的笑，是真的笑。解脱的笑。
“下去吧。”他说，“你到站了。”
林涵看着他。
“你呢？”
司机没回答。
他从座位下面拿出一样东西。
那个盒子。
林涵打开过的那个盒子。
司机把盒子打开，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
一张照片。
和之前那张一样，末班车首航留念，1998年7月15日。
但照片上的人，不一样了。
之前那张，是一个年轻司机和一排乘客，都在笑。
这张，只有一个人。
那个年轻司机。
站在车前面，对着镜头笑。
但旁边站着一个女孩。
穿着校服。
和第一站上来的那个湿透女孩，一模一样的校服。
林涵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她是你什么人？”
司机看着他。
“女儿。”
林涵沉默了一秒。
“她死了？”
司机点头。
“掉进河里。那天她放学，下雨，桥断了。车掉下去。她没上来。”
他低头看着照片。
“我开车找了很久。找那条河，找那辆车，找她。没找到。”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那片光。
“后来我上了这辆车。”
“你是乘客？”
“是。”司机说，“第427次。我是那轮活下来的四个人之一。”
林涵想起行车日志上的记录。
第427次 乘客13人 到达终点站4人
其中一个 是我
“然后你就开车了？”
“不是我想开。”司机说，“是我开了之后，就下不去了。”
他伸出手，摸了摸脖子上的疤。
“这个，是我自己割的。我想死。死了就能下去找她。”
他笑了一下。
“但死不了。在这辆车上，司机不会死。”
林涵看着他。
“你开了多久？”
司机想了想。
“不记得了。很久。久到那些乘客一批一批地上来，一批一批地死，一批一批地变成回音。”
他指着窗外那个站牌下的司机。
“那个是我。下一班车的我。”
林涵愣了一下。
“下一班车？”
“这辆车不止一辆。”司机说，“每到一个终点站，就会有一个新的司机接替。旧的司机下去。”
他顿了顿。
“下去之后，就在那个站牌下面等着。等下一班车来。等新的司机接替。然后上去，再开。”
林涵的脑子飞快地转。
循环。
司机的循环。
“那你怎么才能彻底下去？”
司机看着他。
“有人替我。”
林涵沉默了。
“那个人，”司机说，“要愿意开这辆车。愿意永远开下去。”
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林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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