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这时候终于从捂耳朵的状态里松开了。她的脸色比刚才好了些,但额头上渗出了一层薄汗。她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又退了回来,转向林涵。
冰箱门上那张纸条,秋雨的声音比之前稳了一点,我能再看看吗?
林涵从兜里掏出那张冰箱门上揭下来的便签递给她。秋雨接过去放在鼻尖下闻了闻,又凑近看了一会儿那个磁铁贴着的区域,然后皱起眉头。
这张纸……味道不对。她说,不是纸本身的味道。是那种腥味。淡淡的,但你一闻就能认出来,和走廊头发、冰箱里的肉是一样的味道。我刚才在客厅没闻到,因为混在灰里。但离开客厅单独闻这张纸……腥味很明显。
林涵把纸接回去自己闻了一下。确实,有一丝极淡的鱼腥气,如果不仔细分辨很容易被纸的旧纸浆味掩盖。刚才在厨房他第一次闻的时候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因为厨房里浓烈的腥味盖过了纸张上的微量残留。
所以冰箱上这张便签,林涵的声音慢慢沉下来,不是妈妈贴的。
铁柱从电视那边转过头:什么?
客厅那张便签没有腥味。烧过,但没有腥味。冰箱这张有腥味。两种味道来源不同。林涵把两张便签并排举起来,笔迹虽然一样,但纸的来源不同。客厅那张是从某个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普通稿纸。冰箱这张——他用指甲刮了一下纸的边缘,纸浆里有其他东西混在里面。
秋雨凑近看了看:纸里有头发丝?
林涵把那根几乎看不见的、嵌在纸浆里的黑色短丝挑了出来。很短,半厘米左右,但确实是头发。冰箱便签的纸浆里掺了头发丝,所以整张纸在造纸阶段就被了。
眼镜在旁边推了下眼镜:意味着有人——或者说有东西——把一张干净的便签复制了一遍,复制的时候用的是掺了料的纸。目的是什么?
诱导。林涵把冰箱便签收进了自己的外套内袋,特意和客厅便签分开放。它贴在冰箱门上,最显眼的位置,看起来像是妈妈贴的提醒。但真正的目的是引诱我们相信冰箱里的食物是安全的。如果我们信了,打开冰箱拿了肉直接吃——
他说到这就停了。所有人都明白后面是什么。铁柱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远离厨房方向。
那客厅那张怎么就一定是真的?铁柱问,万一客厅那张也是假的呢?
林涵扬了一下那张有焦痕的便签:边缘的焦痕。火灼过的痕迹,不是掺东西能伪造的。而且那张纸写第三个的时候手在抖——这个细节来自人类真实的恐惧,伪人很难模仿。伪人模仿人类最像的是表面内容,但情绪残留的物理痕迹是它的盲区。
他又看了一眼手表,快早上七点了。
继续搜,他说,还有一个婴儿房还是什么房间没仔细查?
最里面那间是书房,咱查过了。主卧也查了。我住那间次卧翻了两次了。铁柱掰着手指数,还剩——卫生间。
卫生间的门在走廊尽头左手边,和主卧对门。他们进来之后的五个多小时里,几乎所有人都刻意避开那个方向。因为卫生间门是关着的,门缝下面透出来的瓷砖反光里总有什么东西在移动的暗影。
铁柱这次没有犹豫太久。他吸了口气走上前去,拧开了卫生间的门把手。门板朝里推开,里面的灯没开,但从走廊透进去的光能照亮一部分区域——
洗手台上方的镜子被一块红布盖住了。红布是毛毡质地,用图钉固定在镜框的四角上,整整齐齐,像有人刻意盖上去的。台面上放着几样东西:一个掉了漆的搪瓷漱口杯、一支挤得干瘪的牙膏、一条湿毛巾搭在毛巾架上。
铁柱走到镜子前面,伸手去掀红布的一角。
等等。秋雨在后面喊了一声。
但铁柱已经掀开了。红布的一角被他拎起来,露出下面一小片镜面。镜子里映出了铁柱自己的脸——寸头、方脸、浓眉、嘴唇厚实,和他本人一模一样。铁柱松了口气:没事儿,正常——
但他的话被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镜子里的忽然把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开了。镜中影像的眼睛转向了铁柱肩膀后面,像是在盯着他背后的什么人。铁柱本能地想回头,但他忍住了——他记得林涵提醒过别相信镜子。
他没有回头。镜中的盯了他身后几秒钟,然后慢慢地、缓缓地,嘴角往上扯了一下,扯出一个笑来。那个笑容越来越大,嘴角的弧度越拉越宽,从正常的宽度一路延展到耳根。镜中影像的脸还是铁柱自己的脸,五官、胡子茬、眉头的皱纹都对得上,但那张嘴张到了完全不像人类能够实现的角度。
铁柱的手一松,红布落回去盖住了镜面。他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门框上,大口喘气。
看见了?林涵站在门口问。
铁柱的嗓子粗得跟砂纸一样,镜子里他妈的……对着我笑。跟窗外墙上那些照片一个德行。
林涵说,别在这停留。把门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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