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第一个六小时过去已经三个多小时。距离最后一个二十四小时截止还有十四小时四十分。他们手头有了完整的仪式步骤,但执行本身就是最大的风险——开冰箱取肉、点火热锅、把饭端上桌,每一步都可能触发伪人的攻击。而且他们的个人任务都还没完成。
我个人任务还没动,铁柱忽然开口了,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些,早挨晚挨都得挨。要不我现在去把那个肉人引出来打我一顿?咱把这破事先办完。
不行,林涵说得很干脆,你主动触发的攻击和你被直接打不是一回事。规则写的是来自妈妈的直接物理攻击。那个冰箱里用碎肉拼出来的人形只是伪人的一种形态,不是妈妈本体。你被它打了不做数。
铁柱脸色一黑:那我怎么才能挨到的打?
等仪式进行到最后一步,妈妈出来吃你热好的饭时。那时候她如果发现饭有问题、或者时机不对、或者心情不好,她会直接对你出手。那就是妈妈的直接物理攻击
铁柱张了张嘴:那万一人妈妈心情好没出手呢?
那你就得想办法让她出手。比如饭里放点不对的东西。
铁柱听完沉默了三秒,最后憋出一句:你他妈是真阴啊。
林涵没有否认。
秋雨在旁边安静地听了全程。她抱着胳膊靠在沙发背上,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堆纸片之间游离了很久。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开口:我有个感觉。
三个人同时看向她。
这个家的矛盾……不是妈妈和孩子的矛盾。她说话的语气很慢,像一边说一边在确认自己说的每个字对不对,是妈妈和爸爸的矛盾。妈妈出门、妈妈没回来、孩子们开始自己生活,所有的异常都是从爸爸离开开始的。便签上写爸爸走了别问爸爸去哪了,主卧的结婚照剪掉了爸爸的脸,妈妈写给小周的信里说你三年没回来了。爸爸是问题的起点,不是妈妈。
铁柱在旁边挠头:这不早就知道了吗?你妈走之前你爸就不在了。
但她说的不是这个,眼镜忽然插话了,她说的意思是——妈妈出门买菜不回来,可能不是因为买菜的途中出了意外,而是因为她不想回来。因为爸爸不在这个家了,所以她也没有理由留在这个家。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客厅里的空气温度好像降了两度。林涵的目光在秋雨和眼镜之间来回了一次,然后落回了妈妈写给小周的那封信上。信上那几个字被他重新读了一遍——
冰箱里的肉快吃完了。我明天去买菜,顺便把电话线剪断。这样你就打不进来了。
如果把明天去买菜顺便把电话线剪断放在一起读,意思就很清楚了:她出门的动机除了买菜之外,还有剪断电话线这一件事。她是要主动切断和爸爸的最后一点联系。她出门之前的目的地除了菜市场,还有电话杆。她是带着两件事一起出门的。
然后她两件事都没做成就消失了。
爸爸到底去哪了?铁柱问出了所有人心里那个问题。
眼镜推了一下眼镜:主卧结婚照的脸被剪掉了,说明这个家对爸爸进行了物理性的抹除。不是离开了被赶出去了。而且妈妈禁止孩子们问,说明她不想面对这件事。
如果爸爸是被赶出去的,林涵接过话头,他后来频繁打电话回来想联系孩子们,这说得通。妈妈要剪断电话线不让他再打进来,也说得通。妈妈出门买菜顺便去剪线,但一去不返——
他顿住了。
——要么是她路上遇到了什么事回不来了。要么是她自己决定不回来了。
这个结论像一块冰掉进了滚水里,蒸腾起一片让人看不清方向的雾气。四个人谁都没接话。
秋雨是最先从那种沉默里走出来的人。她站直了身体,拍了拍牛仔裤上沾的灰,朝厨房走了两步。我去看一眼冰箱。就一眼,看看里面的肉现在什么样了。
别碰。林涵说。
只看不碰。
秋雨推开厨房的推拉门,站在门口朝里看了一眼。冰箱就立在灶台对面,白色外壳上的泛黄程度比几个小时前好像更严重了些,有些角落开始出现淡褐色的锈迹。冰箱门缝里依然在往外渗那种若有若无的鱼腥气。
秋雨的目光落在冰箱密封条上。那条褐色的污渍比之前宽了一圈,像是有什么液体从里面往外渗透了一圈又一圈,每一次干涸之后又渗出新的。她皱了皱眉,正准备后退一步把门带上。
就在她后退的那一瞬间,冰箱门自己弹开了。
的一声,磁力扣解锁的脆响。双开门的冰箱门猛地朝两边敞开,冷藏室内部的灯光亮起来,照出里面所有的肉块——上层的几大块生肉正在微微颤动,像肌肉在收缩;中层的白色瓷碗里那些暗红色液体正在冒泡;下层的冷冻抽屉半开着,粉色的黏稠液体已经漫到了抽屉的边缘,一滴一滴往地上滴。
然后所有的肉开始朝一个方向流动。
铁柱和林涵同时冲到了厨房门口。他们看到的是同一个画面——冰箱里的生肉、脏器、碎块,一整冰箱的内容物全部从冷藏室里涌出来,像融化了的冰淇淋从杯沿溢出。但它们不是无序的流淌,而是在朝同一个中心点汇聚。所有的肉块在厨房地面上蠕动、拼接、变形,像无数块湿黏的拼图自动找上了自己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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