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站了起来。
我拿听筒了,他的声音朝走廊方向传过来,带着一点失真,你数两秒。
林涵站在走廊口,视线锁住眼镜的后背。数着呢。
眼镜伸出手,指尖落在听筒表面。深褐色的塑料触感冰冷,比他预想中更凉。他的食指和中指夹住听筒中部,轻轻一抬,从机身槽里提了起来。
什么也没发生。听筒安静地躺在他手心里,那段连接底座到听筒的黑色螺旋线没有任何异常,没有蠕动,没有伸长,没有渗出任何液体。眼镜把听筒贴到耳边,耳朵刚触到听筒面板的瞬间,他的肩膀一僵。
通了,他说,声音压得很低,里面有呼吸声。
林涵的下颌绷紧了。说那句话。说完挂。
眼镜的嘴唇张开了。他的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样,第一声吐出去的时候带上了半截断气般的抽气音。他深吸了第二口气,把整句话完整地送出了喉咙——妈,我想你了。
电话那头没有人回应。呼吸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细极细的嗡鸣,像远处有什么东西在旋转。然后嗡鸣声渐渐变大,大到充满了整个听筒腔体,大到眼镜的手开始发抖。
三秒过去了。林涵在心里数到了三。
他喊了一声。
眼镜的手开始往座机方向收——但他的手腕像是被什么东西粘住了一样,往下落了不到两寸就停住了。眼镜低头看了一眼,脸色骤变。
听筒的螺旋线没有变长,没有变短,但在听筒和底座连接的那个接合处,一小团黑色的、毛茸茸的东西正在往外钻。和上一次座机事件不同的是,那团头发这一次没有疯长,没有出击,它只是缓慢地、一寸一寸地从接头处冒出来,像一团从泥土里钻出来的黑根。
它在慢慢出来,眼镜的声音变了调,比上次慢——
放下听筒!直接扔!
眼镜松手了。听筒从手里脱落的瞬间,那团头发已经长到了小拇指大小,正顺着听筒表面往下蔓延。听筒砸在床头柜上弹了一下,掉在了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头发接触到床头柜台面之后蠕动了几下,像是失去了目标,慢慢缩回了接头里。
耳机里那阵嗡鸣声消失了。整个卧室恢复了安静。
眼镜后退了三步,后背撞在门框上。他的脸色白得吓人,额头上全是汗,右手的指头在痉挛式地抖。他靠在门框边喘了好一会儿,才断断续续地说出一句:我……说完了。但没有收到完成提示。
林涵走过去把他从门框边拉了起来。你什么感觉?他问。
电话那头……有人。眼镜说,呼吸声很大,很重,像是肺里面灌了水。我说完那句话之后,呼吸停了,变成了嗡嗡声。嗡嗡声越来越大——如果不是你让我松手,我可能会一直拿着听筒等下去,等到什么东西出来为止。
你没挂断。林涵说,你的手松开了,但听筒掉在了底座旁边,通话没有正式中断。系统可能判定你没有完成通话,所以个人任务还没结算。
眼镜的嘴唇哆嗦了一下。那我还要再打一次。
现在别打。林涵摇头,刚才那团头发出来的速度比之前慢了很多,至少证明了短路器在起作用。但你把听筒摔了之后那边并没有切断线路,说明座机内部的东西有办法维持通话状态,不需要物理连接。你即使挂断了听筒,它也能通过其他方式继续连着。
铁柱从后面走过来拍了拍眼镜的肩膀:先回来歇会儿,别蹲那。
眼镜被铁柱半搀半拽地带回了客厅。他在沙发上坐下之后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陷进坐垫里,手指无意识地揉着自己右手腕上那圈发黑的勒痕。铁柱倒了杯水递给他,他接过去抿了一口,咽得很费力。
秋雨没有跟回客厅。她停在了走廊的中央位置,面朝走廊墙壁那一面褪色的玫瑰花纹墙纸。墙纸中央那个小孔还在,小孔里面的东西——那颗半透明的、像角膜一样的物体——正安安静静地嵌在孔洞深处,瞳孔朝外,直直地对准她的方向。
它在看我,秋雨没有回头,声音很轻,从刚才开始一直没动过。
林涵走过去站在她身侧。那颗眼球确实在看着走廊方向,瞳孔缓缓地收缩了一下又恢复了原大小,像在确认焦距。林涵没有多停留,拉着秋雨离开了走廊回到客厅。他注意到铁柱和眼镜都在盯着走廊方向看,那种被人注视的感觉像虫子爬在脊背上一样甩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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