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走廊里集合。林涵、方远、沈璐、眼镜、胖子、小雅。沉默男跟在队伍最后面，像往常一样，存在感薄弱到林涵几乎忘了他也在。
地下室入口在一楼楼梯后面的一个拐角处，一扇生锈的铁门，门把手上挂着一把没有锁上的挂锁。林涵把挂锁取下来，推开门。一股冷风从下面涌上来，带着浓烈的石膏味和那种焦糖烧焦了的甜腻气息——比楼上浓十倍。
台阶是石头的，很窄，只够一个人走。墙壁两侧每隔几米有一盏壁灯，光线昏暗，只够看清脚下的路。林涵走在最前面，方远殿后。
“你们有没有觉得……”胖子在后面小声说，“这台阶在往下走，但温度在往上升？”
林涵也注意到了。一般来说，地下室应该是阴冷的，但这里的温度随着他们向下走反而在升高。到了第十几级台阶的时候，空气已经变得温热潮湿，像是在某个生物的体内行走。
“我听到了声音。”小雅的声音发抖。
林涵停下来，屏住呼吸。
是的，有声音。从地下深处传来的，一种潮湿的、黏腻的声音——像是泥浆在冒泡，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呼吸。
“继续走。”方远在后面说。
他们走完最后一级台阶，面前是一扇双开的大木门。门没有锁，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林涵把手放在门上，木头表面有一种不正常的温热，像是有人在门的另一边生了一堆火。
他推开门。
地下室比他想的大得多。大约有两三百平米，天花板很高，上面挂着几盏工业用的吊灯，发出黄白色的光。地面上铺着石板，缝隙里长出了某种暗绿色的苔藓。四周靠墙摆满了架子，架子上是一排一排的雕塑——和楼上的不同，这里的雕塑大多是“未完成”的状态。有的没有手臂，有的没有脸，有的只有半截身体，断口处露出内部的骨架结构。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地下室正中央。
三尊被白布遮盖的雕塑并排而立，每尊大约一人高。白布不是普通的布料——它在灯光下微微发亮，像是某种半透明的蚕丝，隐约可以看到下面覆盖的轮廓。不是人体的轮廓，而是某种扭曲的、不符合人体结构的形状。
在它们旁边，还有一尊雕塑——已经完成的，没有盖布。
那是一尊真人大小的蜡像。
短发姐的蜡像。
她的姿势和表情——和几分钟前她跟着艾琳娜走进侧门时一模一样。微微抬着下巴，嘴唇抿着，眼神里带着那种“我不怕你”的倔强。她的右手还保持着握着什么的姿势——也许是一把椅子腿，也许是一把刀。
但她的皮肤已经变成了半透明的蜡质，在灯光下泛着油腻的光泽。她的眼睛是睁开的，瞳孔扩散，虹膜的颜色被蜡质覆盖，变成了浑浊的黄白色。
她在说话。
不，不是“在说话”。是她的嘴巴在动，但没有声音。蜡质的嘴唇一张一合，像是在无声地喊叫。
她还活着。
林涵的胃猛地收缩了一下。
“她……她还在动……”胖子尖叫出声，“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在看我！”
是的，短发姐的眼睛在动。眼球在眼窝里缓缓转动，从左到右，从右到左，像是在寻找什么。当她看到林涵一行人的时候，转动停止了。
她瞪着他们。
嘴巴张得更大了。
无声地喊出了两个字。
林涵读出了她的唇语。
“快——跑——”
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是人的脚步声。
是蜡质的、黏腻的、踩在地板上会发出“噗嗤”声响的那种脚步。
林涵慢慢转过头。
短发姐的蜡像动了。
它的右臂抬起来，蜡质的手指张开，朝着最近的人——胖子——伸了过去。动作不快，但有一种不可抗拒的、宿命般的缓慢。
而在它身后，地下室的阴影里，更多的蜡像正在“融化”和“重组”。
它们的轮廓在灯光下扭曲、变形，像是一团团有生命的蜡泥，正在缓慢地、痛苦地，捏出新的形状。
林涵看到了其中一团蜡泥正在形成的轮廓。
那是他自己的脸。
林涵只用了零点几秒就做出了判断。
“跑。”
他喊出这个字的同时，身体已经动了。他没有回头看其他人的反应，因为不需要——身后的尖叫声和脚步声告诉他，所有人都已经转身朝楼梯冲去。
胖子跑得最快，求生欲让一个两百多斤的人在狭窄的地下室台阶上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小雅紧随其后，她的白裙子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面投降的旗帜。沈璐的细框眼镜在跑动中滑到了鼻尖，她单手扶住，脚下不停。眼镜——那个程序员——居然还有心思在跑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嘴里念叨着什么，大概是“数据采集”。
方远在林涵身后，他没有跑在最前面，而是跑在最后面。他在殿后。
林涵听到了身后的声音。不是方远的脚步声，是那些蜡像的声音——湿漉漉的、黏腻的，像是有人把一大团湿泥巴摔在地上，然后拖行。那个声音不快，但有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执着，像潮水一样，缓慢但不可阻挡地漫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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