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尽头是一间圆形的墓室,直径大约十五米。墓室中央放着一具石棺,棺材盖是打开的,里面是空的。
不,不是空的。
棺材里铺满了脸。
几百张脸,密密麻麻地叠在一起,像一堆被丢弃的面具。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小孩的。微笑的、哭泣的、愤怒的、恐惧的。每一张脸都和真人一样大,每一张脸的背面都是空心的,像一个没有身体的皮囊。林涵在圆形房间的墙壁上见过的那些脸,全部在这里了,被从墙上取下来,堆在了棺材里。
棺材的最上面,是一张空白的、没有任何五官的脸。那是莉莉原来的脸——在她拿走小雅的脸之前,她用了几十年的那张“临时脸”。现在它被丢弃了,像一件穿旧了的衣服。
墓室的一侧,还有一扇小门。门没有关,门缝里透出光——不是墓室里的冷白光,而是暖黄色的、熟悉的灯光,像是雕塑大厅里的水晶吊灯发出的光。
林涵朝那扇门走去。方远跟在他身后,沈璐和胖子跟在最后面。
推开门,林涵看到了一间熟悉的房间。
圆形,黑色墙壁,蓝绿色苔藓,石板地面。石台还在,镜子还在。圆形房间——就是他和沈璐在第一天午夜躲进去的那个地方。但这里不是地下室通道尽头的那个房间,那个房间在地下,这个房间在地面以上。这是一个复制品,或者说,那个地下室房间是这间房间的复制品。
石台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尊真人大小的雕塑,用白布盖着,白布的材质和那三尊未完成品的一模一样——半透明,在暖黄色的光下微微发亮。白布下面伸出了一只手。不是雕塑的手,是人的手。皮肤是正常的人体肤色,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林涵认识这只手。
这是他的手。
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同样的手指,同样的指甲,同样的骨节。白布下面的那只手,和他自己的右手,一模一样。
“林涵。”沈璐的声音在颤抖,“你的雕塑……在这里。”
林涵走到石台前,伸手抓住白布的一角,想要掀开。
方远按住了他的手。“别掀。”
“我需要知道。”
“你不需要。掀不掀,它都在那里。它是你的未来,不是你的现在。”
林涵看着方远的脸。那张坚硬的、石头一样的脸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柔软。不是妥协,是怜悯。
“你早就知道了。”林涵说,“你在三楼工作间的时候,看到了什么?”
方远沉默了几秒。“我看到那尊雕塑。盖着布。布上面有你的名字。”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方远的声音没有起伏,“让你在剩下的一天里活在恐惧中?让你像眼镜一样,每天想着身体里有一颗种子在长?”
林涵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方远是对的。知道自己的命运和被蒙在鼓里,后者更仁慈。
“那现在怎么办?”胖子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我们就在这里等?等死?等变成雕塑?”
没有人回答他。
墓室里突然响起了脚步声。不是从门外传来的,是从棺材里传来的。林涵转头看向那具石棺,里面堆成小山的面具在动——不,不是面具在动,是面具下面的东西在动。有什么东西从面具堆里爬了出来。
一双灰白色的手,从几百张脸下面伸出来,撑在棺材边缘。然后是一颗头,然后是肩膀,然后是上半身。一个全身灰白色的、像是石膏做的人形从棺材里爬了出来,站在棺材边上,低头看着他们。
它的脸是空白的。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光滑的、灰白色的平面。
但它有表情。林涵能感觉到它的表情——不是通过视觉,而是通过一种更深层的、近乎本能的感知。它在微笑。一种没有嘴唇的微笑,一种只有通过空气的震动、通过温度的细微变化、通过骨头深处的共鸣才能传达的微笑。
“你来了。”声音从那张没有嘴的脸上发出来,从它灰白色的、光滑的、空白的表面上,像是一行字在纸上浮现。
林涵认出了这个声音。不是雕塑家的声音,不是莉莉的声音,不是阿尔弗雷德的声音。这是那个“女儿”的声音。不是通过墙壁、地板、天花板传来的,而是从这张灰白色的、没有五官的脸上,直接发出的。
“你把脸还给了我。”灰白色的人形说,声音里没有感谢,没有怨恨,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平淡,“虽然不是你自愿的。但你的朋友——那个穿白裙子的女孩——她自愿给了我。她是好人。”
小雅。它说的是小雅。
“她在哪里?”林涵问。
灰白色的人形歪了歪头。“她在这里。和我在一起。和我父亲在一起。她是我们的一部分了。她很安静。她不再哭了。”
林涵的胸腔里涌上一股滚烫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比这两者都更深、更暗的情感。他想冲上去,把那灰白色的人形从棺材上拽下来,把它砸碎,把里面的小雅救出来。但他知道那没有用。小雅已经不在了。在这个空间里,“在”和“不在”的界限已经模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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