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晓雯盯着那行字，脑子里空白了三秒。
“你照了吗？”
她没照。但她刚才摔下来的时候，脸朝下趴着，离井口不到半米。如果那时候她睁开眼——如果那时候井水溅上来——
她不敢往下想。
林涵松开捂她嘴的手，蹲在井沿边上，没往里看。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本子，借着不知道从哪来的微光写字。
“你在记什么？”周晓雯声音压得极低。
“规则。”林涵头也不抬，“棺材盖上一条，供销社门框上一条，柜台玻璃底下一张纸一条，现在井沿上一条。四条了。”
“这有什么好记的？”
“不记就会忘。忘了就会死。”他合上本子，终于抬头看她，“你刚才看见什么了？”
周晓雯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她不想回忆那张泡涨的脸，那缕贴着头皮的湿发，那双只有眼白的眼睛。
“说。”林涵的语气不重，但有种让人不得不答的东西，“你看见什么，可能决定下一小时谁死。”
“……一个女人。”周晓雯攥紧拳头，“头发很长，脸泡发了，眼睛往上翻。她从井里往上浮，张嘴说话。”
“说什么？”
“‘你来了。’”
林涵眯了眯眼，在本子上又写了一行。周晓雯瞥见几个字：“井中鬼·认识周？”
“我不认识她！”周晓雯急了，“我从没见过那张脸——”
“你当然没见过。”林涵打断她，“那是你心里最怕的东西？”
周晓雯愣住。
她最怕什么？她以前以为自己最怕黑，最怕一个人待着，最怕半夜醒来发现屋里只有自己。但井里那张脸——
“不是。”她慢慢说，“我最怕的……不是鬼。”
“是什么？”
周晓雯没回答。她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手还在抖。
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惨叫。
男的。阿坤。
两人同时站起来。雾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声音在青石板路上撞来撞去，分不清方向。
“走。”林涵拽她。
“往哪走？”
“声音的来源。”他脚步没停，“鬼杀人有规则，不是乱杀。阿坤既然能喊出声，说明他还没死。死人喊不出那么大声。”
周晓雯跟着他跑，脚下是湿滑的青石板，两边的老房子一栋接一栋往后退，每扇窗户都黑着，每扇门都关着。跑过一栋房子的时候，她余光瞥见二楼的窗户里站着一个人，正往下看。
她扭头。
窗户是空的。
跑出去大概五十米，雾里出现一个影子，蹲在地上，抱着头。
阿坤。
“阿坤！”周晓雯喊。
那个影子动了一下，没抬头。
林涵放慢脚步，伸手拦住周晓雯。他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往前扔出去。
石头砸在阿坤脚边。
阿坤猛地抬头。
那张脸上全是血。不是他的血——是溅上去的，从额头到下巴，一道一道，像有人拿刷子往上甩。他眼神发直，盯着林涵和周晓雯，但好像没认出他们。
“他——”周晓雯话没说完，看见阿坤身后站着一个人。
穿黑色运动服，白回力鞋，鞋帮上有血。手里拎着棍子，棍头上往下滴东西。脸看不清，被一团黑雾罩着。
但那个身形，周晓雯认得。和阿坤一样瘦，一样高。
“他在追我……”阿坤喃喃说，“我跑他就跑，我停他就停，我蹲下他就站我后头……甩不掉……怎么也甩不掉……”
“你闭眼。”林涵说。
阿坤愣住。
“闭眼。现在。”
阿坤闭上眼。
那个黑运动服的人停住了。棍子举在半空，不动了。像按了暂停键。
“睁眼。”林涵说。
阿坤睁眼。黑运动服往前走了一步。
“闭眼。”
又停了。
“看见了？”林涵站起来，“你看见他，他才能动。你不看他，他就停在原地。”
阿坤闭着眼喊：“那我总不能一直闭着眼跑吧！”
“不能。”林涵说，“但你只需要在看见他的时候跑。其他时候，你想办法别看他。”
“我他妈怎么知道他什么时候在——”
“脚步声。”周晓雯突然说，“你刚才说，他走路有声音，啪叽啪叽的。听见那个声音，就别回头。声音近了，再跑。”
阿坤闭着眼点头，点得脑袋都快掉下来。
“现在睁开眼，跑过来。”林涵说。
阿坤睁眼。黑运动服又动了，但阿坤这次没愣，爬起来就往这边冲。三个人转头就跑，跑出去二十多米，周晓雯回头——
黑运动服不见了。
阿坤也回头，喘着气：“没……没了？”
“暂时没了。”林涵看着雾里，“但还会来。你心里还怕着他，他就会一直来。”
“那我怎么办？”阿坤声音里带着哭腔，“我就这么一直被追到死？”
林涵没回答。他盯着阿坤的脸，突然问：“你刚才在井边照过水没有？”
阿坤愣住，脸色变了。
“照了？”林涵追问。
“我……我不是故意的。”阿坤往后退了一步，“我跑的时候脚下一滑，手撑在井沿上，往下看了一眼——就一眼——水面上有光，我以为是月亮——”
“不是月亮。”周晓雯说。
阿坤摇头，嘴唇哆嗦：“是我自己。我看见我自己。穿着那身黑运动服，拿着棍子，站在我后头。”
林涵沉默了几秒，在本子上又写了一行。
“难怪他动得这么快。”他合上本，“照过井水的人，心里那只鬼，会提前实体化。你给别人省了时间。”
“什么意思？”阿坤瞪大眼。
“本来你那只鬼，要过一阵子才能完全出来杀人。现在，他随时可以。”林涵看着他，“你给自己上了加速。”
雾里又传来声音。
不是脚步声。是水声。滴水的声音，一下一下，滴在青石板上。
三个人同时看过去。
雾里慢慢走出一个人。女的，穿碎花衬衫，头发湿透贴在脸上，脸泡得发白，眼眶里只有眼白。她一步一步走过来，每走一步，身上就往下滴水。
滴在地上的水，是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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